车轮碾过处,皆是新生(纪实散文·下)
张明华
走到盘山公路第十三道弯,山雾忽然漫了过来,乳白的雾团裹着车子,能见度不过数米。车灯扎进浓雾,后视镜里的来路,早被云气吞了去。老邱摇下车窗,松针与腐叶的清润,混着山溪的湿意飘进来,这是山林独有的味道,慢悠悠的,熨帖人心。在观景台歇脚,遇上一位背竹篓的老人,老人指着雾中的山峰说:“山不说话,却记着每一个走过的人。”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望,岩壁上模糊的“到此一游”旁,已生了嫩生生的苔藓。原来人在山里留的痕,终究会被山温柔收了去,人生的路也这般,不必强求直道,偶尔停一停,遇点意外,都是独一份的光景。重新发动车子,雾还没散,老邱心里却亮堂——每过一道弯,就有一番新景致,这山路,从来为愿意往前走的人开着。
翻当金山口,海拔攀上3800米,车轮碾过碎石,咯吱作响。高压电线塔在荒原投下瘦长的影,在风里轻轻晃。那一刻,老邱竟分不清是风在动,还是山在移,灰扑扑的戈壁像块粗麻布,被无形的手扯着,壮阔得让人哑口。川藏线上的天路奇观,还在前方等着他。怒江72拐的险,是刻在群山间的硬骨头,12公里路落差千余米,弯道叠着云雾,峭壁挨着深谷,每一次打方向,心都跟着颤,车轮碾过的不只是柏油路,更是自己心里的胆怯。再往前,珠峰108道湾在加乌拉山下绕着弯,百转千回间,云雾在车窗边流走,爬到5200米山口,眼前忽的敞亮——连绵雪山横在天际,云海漫过脚边,天地的阔大撞进心里,所有疲惫都化作无言的震撼。还有曲登尼玛冰川,那海拔5200余米的“世界尽头”,冰湖凝着翠色,万年冰川立在眼前,冰纹里藏着岁月的痕,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心在这纯粹的辽阔里,变得干净又坚定。
开进青海,老邱忽然想起杨广。1400年前,那位帝王是不是也沿着相近的路,穿过扁都口,把中原的月光,捎到了这片荒寂的土地?达布逊湖的水面飘着薄烟,掬一捧水,凉得刺骨,人一下就醒了——自己从来不是历史的看客,只是山河里一粒普通的沙,被天地推着,好好往前走,好好活。原以为戈壁只有苍茫,却在格尔木河边,看见黄土坡下钻出来的一点淡绿,倔生生的。那一刻才懂,所谓壮阔,从不是浓墨重彩的好看,而是天地用最朴素的颜色,把人心里的结,一点点揉开,把心头的云,一点点吹散。
老邱在日记里写:“这条路比想的长,风从318的公里碑吹来,带着雪山的寒,还有海子的咸。”走了这么久,他早把油门当成了心跳,把后视镜留给了过去,不再纠结终点在哪。自驾的意义,从不是抵达,而是在路上的滋味。车窗外的云、山、河,都是临时的家;穿过的每一个省界,翻过的每一座山,都是在迈过过去那个胆小的自己。车轮碾过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十三年病痛、几十年按部就班磨平的性子,还有心里那点不服输的不甘。导航偶尔喊“您已偏离路线”,他只当没听见——那些偏了计划的路,藏着旅途最珍贵的惊喜,是只属于他,别人学不来、复制不了的路。
旅途中的人,都是岁月送的礼物。重庆的服务区,贵州的山村里,云南的古镇旁,老邱遇见过太多陌生人。一句问候,一次搭手,一杯热茶,素不相识的旅人,就成了一起看世界的“车友家人”。这让他想起写东西时遇上的知己,素未谋面,只因文字合得来,就成了交心的朋友;也像当年在税务所,和同事们一起干事,为了一份责任聚在一起,凭着信任一路走过来。老邱常说:“每个人都有闪光点,厉害的人,都是互相成就的。”不管是路上的车友,上班时的同事,还是生活里的朋友,都是生命给的礼物,用真心换真心,每一次相遇,都能照亮彼此的路。
从退休后第一次短途试水,到224天、28000公里的边境远征,邱开明的四次自驾,一次比一次坚定,一次比一次走得远。他走到了中国的“四极”,走过二十多个省,在北极村看最干净的星空,在珍宝岛摸着祖国的边疆,在东兴海岸听海浪拍岸。这个老税务人,脱下了制服,却把岗位上的坚守和较真,带到了山河里。他用车轮写着对生活的热爱,把“退休不是终点,是新起点”这句话,活成了真的。就像车友说的,“不端着茶杯在家等死”,老邱在雪山之巅的站定,在戈壁荒原的前行,在冰川之下的凝望,都是对“老了就该闲着”的反驳,是对生命最热乎的赞美——真正的年轻,和年纪无关,只在于心里有梦,一直走在路上。
有人问他,带着十三年的脑梗,走这么远的路,不怕吗?老邱总笑着答:“怕啊,可更怕这辈子,连梦想都不敢追。”这趟旅程,让他看遍了山河壮阔,更让他的身心,有了想不到的改变。以前被脑梗缠得没精神,心里总闷着,走完这28000公里,他整个人亮堂了,腰杆挺得直,说话嗓门也亮,像挣脱了束缚的藤蔓,长得舒展又有劲儿。他终于明白,治好身体的从不是药,是出发的勇气;滋养灵魂的从不是闲着,是对生活滚烫的热爱。
服务区的热闹里,老邱拍着方向盘,和车友们大笑:“退休了就该出来看看大好河山,别守着一小块地方不动弹,等老不是过日子,活着就要热热闹闹,往远方奔!”这不是随口的感慨,是他用224天的旅途,熬出来的心里话。当车轮碾过二十多个省的土地,碾过怒江72拐的险、珠峰108道湾的曲、曲登尼玛冰川的静,这趟路就不再是简单的赶路,而是灵魂的锤炼,是生命的重生。他曾是尽职尽责的税务干部,是被工作和病痛磨去棱角的齿轮;现在,他是风中的经幡,每一阵风吹过,都是对生命的喝彩,每一次转动,都装着对生活的热爱。
224天的旅程,终究会结束。车子慢慢开回熟悉的城市,邱开明知道,这趟边境路,圆满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是下一趟旅程的开始。就像吴英说的,2026年,自驾的脚步不会停,羌塘的荒原,还在远方等着他。他书桌上的中国地图,早被红色标记盖满了,那是他走过的路;蓝色的虚线朝着未知的远方伸,那是即将出发的梦想。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按部就班,而他的车轮,很快又会启动,去打破那些看不见的边界——关于年龄的偏见,关于疾病的恐惧,关于那些“不可能”的说法。
邱开明的车轮,碾过的不只是地理上的经纬度,更是时间的隔阂,是自己的局限。他的新生,来自一个普通人的平凡生命,还有大地沉默的力量。六十岁的年纪,扛着高原反应,顶着脑梗的毛病,把车轮开到雪线以上,开到冰川之畔,那一刻,他不再只是追着风景的旅人,而是拼尽全力挑战自己的勇者。在这场挑战里,他摸到了梦想的模样——那是勇气的光,是生命最本真的样子。
他的旅行,从来没有真正结束。它从地理的路,走到了人的心里,变成了一个问题,问着每一个人:当你的生命被规划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路线图,当岁月和困难把你困在原来的轨道,你有没有勇气,亲手撕开一个口子,让旷野的风灌进来,让山河的光照进来,去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车轮滚滚,初心未改;山河辽阔,日子值得。愿我们都能像老邱一样,心里装着滚烫的梦想,勇敢出发,不怕岁月老,不怕路上的坎,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也愿吴英的祝福成真,新年安康,岁岁平安,愿每一个心里有热爱的人,都能在山河间,遇见更好的自己,让生命在一次又一次的奔赴中,活出新的光彩。
创作手记
老友邱开明脑梗十三载,仍以224天走完28000公里边境自驾,这份突破生命局限的力量,深深打动了我。本文落笔皆为真实经历,以“路线图”为线索,勾连其税务生涯的守矩与旅途的自由,融入怒江72拐、珠峰108道湾、曲登尼玛冰川的壮阔景致,以平实家常的文字,还原一个普通老者的追梦之路。
本篇散文由当事人吴英提供素材,完稿后先由她审核,她微信告知,已朗读给先生邱开明听,还夸“写得非常好”,一句“张哥妙笔生花”,如暖流沁心。能让一段旅途添几分诗意,让一次自驾多一份从容,便是文字最美的归宿。
感谢邱先生夫妇懂文知味。一路风景,因分享而生动;一路同行,因共鸣而温暖。愿笔下有山河,心中有清风,继续为他们的旅程,写下更多诗意的注脚。
写作时间:2026年1月21日
作者简介
张明华,四川威远人,2016年退休。诗人作家档案库官网认证会员、中国诗人作家网认证会员,威远《婆城文学》特约评论员、沿海作家网编委。早年辗转川、疆、黔多地工作,攒下满身生活阅历。2021年重拾笔墨,深耕纪实散文与诗歌,文字多聚焦平凡人的生命成长,只求真实、有温度。2026年1月,散文诗《百岁朱翁:岁月煮酒》获全国文枢奖专家评审奖——全国文枢·澄心奖,多篇作品刊发于《婆城文学》、沿海作家网等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