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拳映暖阳:一场太极之约
纪实散文
文/张明华
波士顿冬夜,冷得扎实。凌晨三点,黑暗被手机屏幕撬开一道缝——涌出的不是光,是温暖的枣红。故乡午后,六十多件太极服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颜色。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让这场热闹像慢了半拍的回声,飘到我的手机上,我真的听见了,隔着大洋和黑夜,听见绸缎擦过空气的簌簌声,像晒场上谷子脱壳那样,脆生生的。
照片里,蒋严肃老师站在队前,玄色练功服上的金线闪着光,像把天上的星星缝进了衣料。初学太极时他就说:“太极跟写字一个理,一笔下去要有骨头。”此刻他领着大伙练八段锦,抬手时像托着一捧透亮的空气,落步时稳稳当当钉在地上,脊梁一转,劲儿就从骨头缝里透出来。这就是陈式太极的“螺旋缠丝劲”,气从丹田生出来,顺着脊梁骨旋腕转膀、缠上胳膊、绕到腰胯,像藤蔓攀着树往上爬,像水流在石头旁打着旋儿,藏着“身子像个气囊,一收一放都有劲儿”的门道,恰是太极“阴阳循环、中正圆活”的精髓。
起势的那一刻,风好像都有了模样。辉师姐的“掩手肱拳”,劲儿不是硬打出来的,是从丹田拧成的一股顺缠逆缠的旋儿,拳尖上像裹着看不见的小漩涡,把周围的光都卷了进去。太极剑一拔出来,亮得晃眼,剑穗甩出去的不是弧线,是时光划过的影子,金属的颤音和晨光凑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跟着谁的节奏。最惊艳是太极扇。红绸“哗”地绽开,像一颗心在胸腔里涨满了,终于迸出的那声喊;随即“啪”地收拢,所有声响与光彩又被吞回,成了欲说还休时,喉头的一次滚动。这一开一合,就是阴阳在绸缎上的一呼一吸。这些招式,我们曾在威远地中海码头的晨雾里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它们成了身体的本能,连码头旁树的影子,都印在了招式的起落之间。
群里的视频,攒着三地拳友的热乎气。仁寿队的二十四式,一招一式顺顺溜溜,像风在山谷里慢慢逛,透着“心稳了,身子就舒坦”的自在;汪洋队的游龙拳,身子灵得像水里的蛇,脚下却稳得像块石头;我们威远队的拳剑扇凑在一起,把《易经》里“一阴一阳”的道理,揉进了每一个抬手落脚的动作里。“以武会友”真不是空话,指尖轻轻一碰,就知道对方的劲儿藏在哪;茶杯叮当一碰,就懂了彼此心里的欢喜。蒋老师带领的威远队,枣红色拳服凑成了最鲜亮的颜色,像一团团移动的暖阳。群里一句“明早八点城市花园黄桷树旁等"简简单单几个字,裹着多少盼头——那株黄桷树是独属于太极人的暗号。
盯着照片看,指尖好像能摸到仁寿木台的凉,还有太阳晒在拳服上的暖。蒋老师总说“太极是活的,得一代一代往下传”,现在我才算真懂了:传的不只是一招一式,更是藏在呼吸里的默契,是“练了一种拳,就是一家人”的共识。师兄姐们出拳时,脊梁骨领着四肢一开一合,旋踝转腿间把缠丝劲练得通透,这就是《黄帝内经》说的“气血在身子里好好转圈”;三地的拳友凑在一起练,不一样的流派却能合得来,这就是“和而不同”的道理——就像太极图里的黑白鱼,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谁也离不开谁,恰如太极拳各流派相互尊重、彼此欣赏的传承之道。
手机相册最底下,存着一张被雾气泡软的合影。威远地中海码头的晨雾浓得很,一抓就能攥出清溪河的水,我们的影子在雾里晕开,像一张被水浸了的旧纸条,连老黄桷树粗壮的枝干都隐约可见。现在,波士顿的风像冷铁片子刮着脸,零下十度的天,哈出的气瞬间就能冻成小冰晶。可当群里弹出“下次活动,给你留着位置”,那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实在的感觉——就像埋在土里的土豆,突然感觉到旁边还有别的根,在和自己一起呼吸。太极,非拳非舞。是以脊梁为轴、以呼吸为钟摆的,一种关于如何“在”的仪式,它以身体运动的方式,传承着天人合一的东方哲学。它让天各一方的人,能在看不见的地方,摸到同一种文化的脉搏。
查尔斯河的冰面下,已经有水流在悄悄动了。我朝着东方站定,沉下肩膀,坠住手肘,慢慢推了一个“云手”。左手揽过来的,是大西洋的夜寒;右手送出去的,是想接住太平洋对岸阳光的心意。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就在这手心划出来的圆里,我接住了好多东西:仁寿台上还没散的热乎气,老师说话时带着的四川盆地的湿乎乎的味道,还有这套拳法本身——它穿过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身体,把“松、柔、圆、活”的要义藏进骨血,还在不停生长,不停变成新的样子。那场联谊会,我终究是没到场。可传承这回事,从来就不是凑在一块儿凑热闹。它发生在每一个安安静静的时刻,发生在一个人凭着几个熟悉的动作,就能和远方的同道、和长长的文化血脉,打个照面的瞬间。
红拳映暖阳?不。是无数散落的星子,凭着一套古老的拳架,在各自的黑夜里,认出了彼此相似的轨迹与光。
创作手记
波士顿冬夜,故乡太极联谊会的枣红拳服撞开记忆。落笔写这场山海之约,意在以身体记忆为锚,道尽太极联结故土与异乡的文化力量——它不仅是强身健体的技艺,更是漂泊者的精神根脉,是不同地域、不同流派者彼此认同的文化密码。
作者简介
张明华,四川威远人,现旅居美国波士顿。《婆城文学》特约评论员,沿海作家网编委。作品散见于《婆城文学》《沿海作家网》等刊物,钟情于在纪实散文中打捞故土记忆与文化基因,文字质朴鲜活,于烟火气中见人文深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