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尸
一节
凌晨三点多。外面不知道是什么动静,咕噜咕噜地响个不停。不像虫叫的细碎,也不像风声的呼啸,那声音带着人为的滞涩,已经持续好一阵子了。吴艳从床上坐起来,左耳伴着一丝尖锐的耳鸣,她皱了皱眉,有些恼火地扫过屋子四周——家具的轮廓在黑暗里沉睡着,一切都和睡前没两样,只有那声音像根细针,扎得人没法安睡。
她下了床,裹紧睡衣,在墙上摸索着灯的开关。“啪”的一声,屋子里的灯亮起,暖黄的光线下,飞尘在光柱里浮沉;她又按开院子的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泛开一个圈,立刻吸引了些小飞虫,扑在灯罩上打转,又跌跌撞撞地飞开。
声音应该是从院子外传来的,院里很平静,影子都乖乖躲在墙角、花盆后面。吴艳顿了顿,抬手拉开大门。一阵冷风卷着夜露扑过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裹紧睡衣,望向门外黝黑的小道——邻居李毅家的大门敞着,李毅正蹲在小道中央,不知道在折腾什么,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慌张。她时不时搓搓手,又猛地拽起地上一团黑色的东西,旁边停着她的轿车,看样子是想把那东西往车里搬。
吴艳放轻脚步走过去,鞋底踩在泥土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毫无防备的李毅身后,疑惑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李毅?你在忙什么?”
“啊!”李毅弹起来,猛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六神无主地看着吴艳,声音都在发颤:“吴艳,你…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抱歉,我听到动静就醒了。”吴艳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李毅身后的黑色塑料袋上。袋子没裹严实,一角松开着,露出一张男人的脸——瞳孔紧缩,五官扭曲地望着夜空,脸色发青,一看就没了气息。吴艳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像是常在巷口游荡的那个无赖。
“他死了吗?”吴艳问。
李毅缄默着,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酝酿一场崩溃。突然,她猛地攥住自己的头发,带着悲凉的哭腔,近乎发疯地喊道:“吴艳!我受不了了!呜呜…这个男人缠了我好几个月,没完没了地骚扰我!你知道我有未婚夫的,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啊!他今晚竟然翻墙进我家,我拿木棍赶他,他脚下一滑,从二楼摔下来了…吴艳,你了解我的,我只有一个人,我真的没办法!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抹着泪水,手上的鲜血和灰尘混在一起。
“他对你的打击确实挺大的。”吴艳说,目光扫过院子门口,一道暗红的血迹顺着小道延伸到李毅脚边,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你打算把他埋掉吗?”吴艳转过头,又看向李毅,“我觉得警察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李毅踉跄着站起身,双手紧紧抓住吴艳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吴艳,我求求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杀了人!否则我未婚夫肯定会取消婚礼的,我真的很爱他!警察来了一定会误会我,我是无辜的!”
“好吧。”吴艳点了点头,指尖碰到李毅掌心的冷汗时,停顿了半秒,“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李毅不断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得把这事处理掉,我快崩溃了…恐怕以后我只敢待在家里,不敢出门了。等我缓过来,才能面对这些。你能帮我问问其他人对这家伙的看法吗?我不想被这糟糕的感觉一直折磨!”
“好。”吴艳应了一声。
“真的太谢谢你了!”李毅的语气终于松缓了些,红着眼睛看向吴艳,“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自己会被逼成什么样…至少现在,我还不算孤单,至少,还没彻底毁了一切。”
“嗯,挺幸运的。”吴艳说。
“谢…谢谢。”李毅擤了擤鼻涕,弯腰拽起黑色塑料袋,费力地往车里拖。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刺耳,她又折返回来,用破布胡乱擦着地上的血迹,动作很仓促。吴艳站在旁边看着,等李毅钻进车里,才开口:“你家墙根还有些血没擦干净。”
“我知道,先把他处理掉再说。”李毅僵硬地发动车子,从车窗里望向漆黑的午夜,“我现在不能麻烦你,要是警察查到了,你会被当成共犯的。”
“你这句话让我挺安心的。”吴艳说。
“真的很抱歉,打扰你睡觉了。”李毅咬着嘴唇,踩下油门,车子卷起一地烟尘,很快消失在小道尽头。
吴艳在烟尘里挥了挥手,把睡衣裹得更紧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刚才攥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她伸手把褶皱抚平:“我无法理解。”她摇了摇头,转身返回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的灯光有些暗淡,她走过去,用破布擦掉灯罩上飞虫的遗骸,灯光瞬间亮了些。之后她熄灭所有灯,回到床上,很快又睡着了——
早上六点整,吴艳准时醒来。视野慢慢清晰,和往常一样平静。洗漱过后,她出了家门,一如既往地来到街角的早餐厅。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冷风在城市里弥散,带着清晨的凉意。她点了常吃的两个肉包、一碗粥,端正地坐在靠窗的位置。
赵本天在店里看见了她,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坐在她对面:“吴艳?我每次来这儿吃饭都能碰到你。”
“嗯。”吴艳抬眼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我们不都是彼此吗?”
“你说话可真直率。”赵本天笑了笑,“对了,那个无赖前天在我家店门口睡了一夜,大家都烦他得很。今早我特意看了看,没见他的踪影,估计是走了吧?”
“哦。”吴艳夹包子的手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巷口,那里正是李毅家的方向,两秒后又收回,若有所思地看向赵本天:“他是不是可能死了?”
“嗯…”赵本天仔细想了一会儿,摆了摆手,“就算死了也不奇怪,他招惹了那么多人。不过大概率是离开了,这城市估计也容不下他。”
“嗯,确实离开了。”吴艳说,语气平淡,“他以前隔三差五就来骚扰我睡觉,有一次我实在生气,想开车撞他,结果他自己先跑了。”
“你可真幽默。”赵本天被逗笑了,“你晚上有空吗?我能不能去你家做客?”
“不确定。”吴艳摇了摇头。
“好吧。”赵本天有些遗憾。
“我挺喜欢这里的包子,有种熟悉的感觉。”
“喜欢就好。”
二节
黄昏的时候,李毅给吴艳发了条消息,说想跟她谈一谈。
吴艳到李毅家,跟着她走进院子。院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杂物都摆放整齐,墙角堆着两袋垃圾,墙皮有些脱落——这份干净显得格外异常。
“你收拾得挺干净的。”吴艳说。
“我真的没办法了!”李毅抓着头发,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睛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如果我被发现了,你一定会帮我辩护的,对吗?我只是个可怜的女孩,还那么单纯,竟然遭了这种罪!我都快疯了,完全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确实挺不幸的。”吴艳说。
进了屋子,没开灯,只有电视机亮着,屏幕的光映在李毅脸上,忽明忽暗。餐桌上乱糟糟地堆着碗碟和几张碎纸,像是李毅压抑时撕的。吴艳的目光扫过墙面,看到一张精致的合影——李毅穿着礼服,和一位知名教授站在大剧院里,笑得很灿烂。李毅坐在沙发上,眼里泛着屏幕的光,嘴里还在不断哆嗦。吴艳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了。”李毅尽量控制住情绪,声音可怜巴巴的,“我只是想知道,外面的人有没有察觉什么?他们是不是在疑惑,怎么看不见那个男人了?”
“嗯。他们都很高兴,以为他离开了。”吴艳说,抬头看了眼电视机里的节目,“你在看节目?倒是挺有兴致。”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李毅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我看节目…只是想让自己什么都不用想。你知道的,我是一名老师,在学校里受人敬仰,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在我的人生中挂上一个杀人的标签。”
“好吧,你是在怕杀人?”吴艳的话像一根细针,瞬间刺进李毅的心里。
李毅的瞳孔猛地紧缩,身体里像是吸满了凉气,止不住地颤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你怎么比刚才更紧张了?”吴艳顿了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是我问了不该问的吗?”
李毅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咬住嘴唇,把头埋在胳膊里,声嘶力竭地喊起来:“我什么都怕!我什么都怕啊!吴艳,你说得对,我怕自己的名誉全毁了,怕被加一个上一个杀人标签!你肯定明白,声誉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我真的害怕,一下子全都白费了!我没办法像你这样冷静,所以大家都说你很聪明…吴艳,你能教教我吗?怎么才能什么都不想,不被这些事折磨?我觉得有东西在撕我的大脑,我快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吴艳摇了摇头,拂过窗台上一盆开得正艳的月季,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谢谢你这么夸我,很少有人说我聪明。”
“我会试着冷静的。”李毅用衣服擦了擦眼泪,声音依旧哽咽。
“你在养花?倒是挺有生活情趣。”吴艳说。
“这花迟早会死的。”李毅哽咽着,眼神空洞,“迟早有一天,我会把它从楼顶扔下去。”
“这颜色看起来挺鲜艳的。”吴艳没接她的话。
“都是暂时的!”李毅侧倒在沙发上,无助地缩成一团,“我以后该怎么办?谁来救救我?警察肯定会找上门的,到时候一切都毁了!”
“你确实挺不幸的。”吴艳说。
“呜——”李毅痛苦地哀嚎着,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吴艳,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吗?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冷静,就不会这么绝望了。”
“嗯…”吴艳扭过头看向她,沉默了两秒,“说实话,我什么也没想。”
“真,你太乐观了。”李毅坐起来,整了整皱乱的衣服,从餐桌底下掏出一封信,铺在桌面上,“如果我完蛋了,就把这封信交给我未婚夫,他一定会理解我的。”
吴艳走过去,接过信封。
“麻烦你转交给他,好吗?”李毅的眼神里满是恳求。
“好。”点了点头。
“谢谢你,有你这样的姐妹,真是太好了。”李毅又哭了起来,把头埋进衣服里。
信封鼓鼓的,吴艳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厚厚的一沓,从缝隙里能看到纸币的边缘——是一大笔现金。她的指尖在信封上停顿了一秒,然后装进了兜里,走到沙发边坐下,和李毅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走?”李毅问。
“你要是想让我走,我现在就可以离开。”吴艳说。
“嗯,谢谢你能陪我。”
又过了几天,李毅再也没有联系过吴艳。早上醒来,吴艳在小道上看到李毅家门口杂乱的车轮印。她没多想,径直前往早餐厅,又碰到了在里面等候的赵本天。
赵本天坐在她对面,神色不安地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吴艳?你知道吗?那个无赖根本没离开这座城市!”
“嗯,他回来了?”吴艳问,手里的勺子依旧在粥里轻轻搅动。
“不是!他被人害死了!”赵本天的声音有些激动,“今天早上警察刚查出来!”
“哦,那是理所当然的。”吴艳的语气依旧极其冷静。
“这不是重点!”赵本天往前凑了凑,一本正经地说,“你难道一直不知道吗?是你姐妹杀了他!今早警察来的更早,直接去了李毅家了!”
“哦,是这样。她被抓了吗?”吴艳问。
“我还没说到关键!”赵本天叹了口气,“李毅吊死在自己家里了,已经死了两天了…怪不得我这几天没见着她。那个该死的无赖,自己作恶,还害死了别人!”
“哦,她死了。”吴艳抬起头。“我不明白。”
“她估计一直瞒着你吧?”赵本天有些担忧,“警察肯定会找你的,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把早饭吃完,除此之外,我没什么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