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断雪
《清平乐·断雪》
暮雪纷纷。掩断前尘印。
旧日迷途浑不认。妄念空余长恨。
莫叹缘浅情深。早知业果沉沦。
清风独扫残絮。前路自点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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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这座城市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雪。
雪花是从傍晚开始飘落的。起初只是细碎的几片。慢慢地便连成了线。织成了网。
它们轻盈地覆盖在建筑的穹顶上。覆盖在枯黄的树枝上。也覆盖在那些原本肮脏泥泞的角落里。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纯净的颜色。
这便是落雪的慈悲。它不问红尘深浅。一律给予最温柔的包覆。
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鞋底。
今晚是公司的年度晚宴。
丁婷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内搭着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晚礼服。
那是顾淮谨特意为她挑选的。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却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雅致。
作为新上任的亚太区主理人。她今晚要在宴会厅的讲台上。做一次公开的就职演讲。
那是她新生的起点。
冷空气扑面而来。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顿时充盈着清冽的凉意。
这凉意让人清醒。也让人觉得格外安顿。
她迈下大楼门前的台阶。准备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保姆车。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的冬青灌木丛后。突然窜出了一个黑影。
那个影子跌跌撞撞。裹着一件脏污的旧棉服。在这片静谧的雪地里显得极为突兀。
他直直地冲向。挡在了她的身前。
风卷起那人杂乱的头发。露出了一张蜡黄、憔悴且胡子拉碴的脸。
是江城。
大半年的时间。足以让一颗生机勃勃的树枯萎。也足以让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沦为红尘中的尘埃。
自从那天在总裁办被带走后。江城不仅被公司除名。还因为涉嫌职务侵占和数据造假。被全行业通报。
在这个圈子里。信誉就是生命。
一个失去了信誉的人。就像是失去了水源的浮萍。再也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敢接纳他。
他引以为傲的履历变成了废纸。他精心算计的未来变成了牢笼。
这便是因缘。
你在春天种下了一颗带有毒素的种子。就别指望在秋天能收获甘甜的果实。
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丁婷的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就像是在看一个深陷迷局、至今仍不知悔改的苦行僧。只不过。他修的是恶道。
“……”江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摩擦木头。
他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婷婷。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可那笑容配上他扭曲的面容。显得格外凄凉。
没有理会他。
对于心生执念的人。任何的回应都会成为他们继续纠缠的养料。
丁婷微微侧过身。准备从旁边绕开。
这世界很大。大到容得下所有的错过。
可江城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她。
那是他眼中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在这场大雪中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噗通”一声。
江城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积雪被他的膝盖压得飞溅开来。
他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的短靴。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道。
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险些在雪地里摔倒。
丁婷稳住身形。低头看着那个跪在脚下的男人。
曾经的江城。是多么在乎自己的体面啊。
哪怕是衬衫上多了一丝褶皱。他都要在镜子前抚平很久。
可如今。他却心甘情愿地趴在冰冷的雪地里。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其实。他跪的不是。而是他自己失去的那些利益与风光。
“你放手。”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不放!婷婷。我求求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江城仰起头。眼泪混杂着鼻涕流了下来。在他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滑稽的痕迹。
他开始大声地哭喊。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真的走投无路了!现在没有人肯要我。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我知道错了。我当初是被猪油蒙了心。是被那个老女人骗了!”
“你现在是主理人了。你只要去跟行业协会说句话。说你原谅我了。说那一切都是误会。我就能重新找到工作。”
“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他的声音极大。带着明显的刻意与煽动。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习惯用道德来绑架别人。
他们以为。只要自己装得足够可怜。只要把姿态放得足够低。别人就必须原谅他们曾经的恶。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周围下班的员工和路人。
人们撑着伞。停下脚步。围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人群中开始传出细微的议论声。
世俗的目光往往是肤浅的。他们看不见曾经的背叛与伤害。只能看见眼前的眼泪与下跪。
“这男的怎么跪在雪地里啊。看着怪可怜的。”
“好像是那个女人的前男友。求复合的吧。”
“就算是犯了错。也不用把人逼到这份上吧。”
这就是江城想要的效果。
他想要利用舆论。利用人们同情弱者的本能。来给施加压力。
他以为。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为了顾及自己的名声。为了保住她高管的颜面。一定会选择妥协。
可是。他依然不懂。
真正的清醒。是不在乎世俗的闲言碎语。只遵从内心的戒律。
别人眼里的清规。困不住一个心明眼亮的人。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同一口深邃的古井。
“江城。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不是被骗了。你是为了捷径主动出卖了自己。”
“你也不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只是发现。这条捷径断了。”
“你现在求我。不是因为你对我有感情。而是因为我如今站得比你高。手里有能救你的筹码。”
的话。句句见血。
像是一阵寒风。吹散了江城精心编织的所有伪装。
江城的哭声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拆穿的慌乱。但他很快又用力地抱紧了的靴子。
“不管你怎么想。只要你肯拉我一把。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没有再跟他废话。
既然因缘已尽。多说一个字都是对生命的浪费。
她空出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按下了三个数字。
“110。”
电话很快接通了。接线员专业的询问声从听筒里传来。
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您好。我在星云大厦一楼北侧广场。”
“有人在这里对我进行恶意纠缠和人身限制。”
“此人名叫江城。上个月因涉嫌职务侵占被市经侦大队立案调查。目前正处于行业禁制期和取保候审阶段。”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寻衅滋事和骚扰。”
“请你们立刻派警员过来处理。”
准确。客观。不带任何主观的感情色彩。
这就是的反击。
她不再用眼泪去控诉。也不用争吵去发泄。
她用最理智、最合法的手段。在自己和这个烂人之间。划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围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当他们听到“职务侵占”和“取保候审”这几个字时。那些盲目的同情瞬间变成了警惕和鄙夷。
江城彻底僵住了。
他听着报出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内心的恐惧终于战胜了虚伪的哀求。
他知道。如果警察来了。他不仅会失去最后的尊严。甚至可能会被取消取保候审的资格。重新关进那个冰冷的地方。
那是一种失去控制的癫狂。
恶念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江城突然松开了的靴子。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伸出双手。径直朝着的手机抢去。
只要毁了那个手机。只要阻断她的报警。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虽然一直保持着警惕。但江城突如其来的爆发依然让她难以完全躲闪。
她护住手机。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去。
就在江城那双脏污的手即将触碰到衣角的那一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看起来并没有使用多么骇人的暴力。却带着一股无法撼动的沉稳力量。
精准地扣住了江城的右肩。
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压制。
江城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像被一道铁箍死死锁住。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
紧接着。那只手顺势向后一拽。微微一扭。
“砰”的一声。
江城那失去重心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地摔倒在旁边的雪地里。
积雪飞扬。落了他满头满脸。
顾淮谨站在风雪中。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衣角在冷风中微微翻飞。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就像他刚才的动作一样。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戾气。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
真正的慈悲。不仅是给予温暖。也是在面对邪恶时。展现出摧枯拉朽的力量。
顾淮谨没有看倒在雪地里的江城。
他转过身。目光柔和地落在的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后。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没受到惊吓吧?”他的声音温润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扫落了一片枯叶。
看着眼前这个如山岳般沉稳的男人。心中的那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了。
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清淡的笑意。
“没有。只是一粒脏了的尘埃罢了。拍掉就好。”
顾淮谨眼底泛起了一丝赞赏的光芒。
他喜欢她的这份通透与决绝。
不再留恋。不再内耗。在废墟上建立起自己的精神城池。
“警车还有三分钟到。”
顾淮谨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依然从容。
“保安已经出来维持秩序了。这里交给他们。”
他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通往车辆的道路。
“走吧。年会快要开始了。大家都在等你。”
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看江城一眼。
倒在雪地里的江城。捂着摔痛的肩膀。绝望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要将他的痕迹彻底掩盖。
这世间的一切因果。终究会在时间的流转中。得到最公正的判决。
坐进了温暖的车厢。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将外面的风雪和那个不堪的过去。永远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车子缓缓启动。碾过雪地。向着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驶去。
前方的路。虽然还有风雪。但已经足够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