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锅里的人情
我是我叫陆不平。塔吉克这边正值斋月。天一擦黑,人们结束一天的封斋,要开斋了。这里把晚上的这顿饭叫 iftor。常常不是各家各户关起门来吃,而是亲戚、朋友、邻居轮着做一顿饭,大家聚在一起。
今晚小区里又有人做饭了。不过我却是个要搬走的人。这个赫鲁晓夫式老小区,我住了八年。来这边近十年,也过了十次斋月。其中有两次,我也跟着张罗过这样的晚饭,其余大概也参加过,只是记不太清了。我吧,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当时忙忙碌碌,等回头看,记不住几个人,也没几个人记得我。
这边的饭,无论过不过节都少不了抓饭。抓饭也算得上塔吉克斯坦的国菜了。
先支起一口大铁锅,把油烧热,下洋葱、黄萝卜、胡萝卜,再放牛羊肉块慢慢煸炒。锅一热,香味就出来了。等肉炒到出油,再加水、盐和香料,把洗好的米铺在上面。火候最要紧——先大火,再小火,让米粒慢慢把汤汁吸进去。中间不能翻动,但可以拿小棍戳几个洞:一来透气,防止夹生;二来让肉香慢慢回到米里;三来也能看水量,好掌握火候。锅盖一扣,小火慢慢焖着。等时候差不多了,锅盖一掀,米饭上下一翻,肉和蔬菜调个个儿露出来。嘿!米是金黄的,胡萝卜、黄萝卜是橙的黄的红的,肉切好放在最上头。一勺下去,油香、肉香全出来了。有时候他们还会放鹰嘴豆、葡萄干,或者蒜头、柠檬。各地做法不太一样,但总归离不开那口大锅。
一锅饭做好,用盘分了,让孩子们各自送去,十几家人都不落下。或者几个爷们儿围着一盘,一边吃一边说话。这场景看着就挺滋润的。这时候,抓饭就不只是饭,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把人聚起来的办法。
每次看到这些场面,我总会想起家里的大锅熬菜。
河北农村遇到事儿——无论白事还是喜事——院子里也要架起大锅。锅里是肉、白菜、粉条、豆腐,一样一样下锅,一层一层落进去,加酱油、葱姜蒜,慢慢炖。火不能太急,也不能太慢。等锅盖一掀,院子里全是热气和香味。乡亲们端着碗来来去去,主事儿的、劳忙的、吃饭的、说笑的,人声嚷嚷。有人添柴,有人递碗,有人已经蹲在墙根边吃上了。
人能聚在一处,无非衣食住行。穿衣着服不是什么问题,食就显出分量了。一顿饭,往往比很多话都管用。
河北农村讲的是邻里乡亲,谁家有事,大家都来帮(劳)忙。几代人这样攒下来的情谊,一辈一辈往下传。
塔吉克这边的抓饭,其实也差不多。同样是大锅饭,同样是把人叫到一处。只不过这里除了乡俗,还多带着一点宗教的虔诚,这斋月里尤甚。穆斯林之间常说一句话,大意是——信士皆为兄弟。所以斋月里,一顿开斋饭,也像是在把这种兄弟情谊再确认一遍。
想来想去,无论在山南还是海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大概也和做饭差不多。需要手艺,但更要火候。火太急了,容易焦;火太慢了,又不入味。与人相交,大概也是这样。
饭是会凉的。人情得慢慢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