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人物
——半生赤诚,终向人间低头,亦向生活抬头
他觉得自己活够了。
不是年纪大,而是走过的日子,过得糟粕,活得像块面包,被人随意撕裂。为了迎合一群又一群的人,他像个死人一样活着。
他并不是真想死,只是想以另一种方式,和过去彻底诀别。不然,余生多吸一口空气,都觉得是浪费。
记得退伍回来,好几个单位摆在面前。
他心里早有方向,是自己喜欢、也合脾性的路。
可母亲非要他进体制,一遍遍说:“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没反驳,只是沉默。
接着,母亲便叫回了大学毕业的哥哥,说是要给他补习文化课。
没人知道,他怕的不是考不上。他怕的,是真的考上。
母亲出生于四十年代,目不识丁。作为家里的长女,家境贫寒,十七岁便早早嫁给了父亲。
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故乡的镇子。
从那以后,她便与父亲一道,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艰难日子。
家里的地,耕了又种,种了又翻,劳作的艰辛,几乎是她生命的全部。
土地以外的世界,母亲洁如白纸。
如今,母亲的期望,他不忍漠视。
在母亲眼里,儿子能走出大山,是她一生的骄傲。
自己的文化底子、家里的人脉,还有那一行深不见底的人情世故,他比谁都清楚。
直到录取通知书递到手里,遂了母亲一辈子的心愿。
他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
那不是紧张,是他从一开始,就把这条路,看得太透了。
如今,他站在单位的院子里。
曾经杂乱破败的地方,经他多方斡旋,早已焕然一新。
院子的改造,已是去年的事,起于一场悲剧的开始。
新来的领导,屁股都没坐稳,便因工作失误造成重大损失,单位被列为上级重点帮扶对象。
领导知道他资历老,找他谈话,诉说前景。
“老哥,现在单位业绩差,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压力很大。”
他问:“怎么办?”
“想从环境和业绩两个方面提升。”领导说。
他答:“试试看。”语气中透着沉稳。
这是对他的信任,是认可。之后,厨房、路面、茶室、菜园,一一修整妥当。
他本以为,赤诚付出,能换来应有的尊严。
可到头来,修筑的,却是困住他心灵的高墙。
他想活得体面,却总是事与愿违。
他心里清楚,父辈都不是这样活的。
只是,没想到世道变得这么快。
有时候,他会翻出那一沓厚厚的荣誉。
各类证书,林林总总十五六本。看着看着,时而悲凉,时而亢奋。
他记得还没正式上班时,老师说过:要用心做事,证明你来过,否则就像猪一样等死。
干得好,老了,才有故事讲给晚辈听。
这话,他记在了心头,刻进了骨血里。
他一直以为,这是责任,是担当,是荣誉。
在这个单位,干部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唯独他,一待就是十五六年。
靠着年资,他一度真把自己当成了人物。
一次饭后闲聊,聊到立功受奖。
他觉得这是个值得骄傲的话题,便滔滔不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个功是怎么立的,那个奖是怎么来的。
说到获得的最高荣誉时,他坦言,原本该是更高一等,只因自己性子直、说话冲,没做错什么,却被降级了。
全场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羡慕的,嫉妒的,酸溜溜的,当然也有认可的。他还在讲……
这时,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你立了这么多功,又有什么用?
我什么荣誉都没有,副科已经三四年了。”
其实,这样的领导有不少,只是有的人把话揭开,有的人藏着掖着而已。
他也没想到,他自以为的骄傲和直白,会伤及领导台面上的颜面。
声音落下,人已走远。不用看背影,他也知道,那是单位的一把手。
是啊,荣誉有什么用呢?他喃喃自语,心,轻轻颤了一下。
他又想起老师那句话:不要像猪一样活着。
是的,他不是猪,而是活成了一头牛。
从那以后,他的话越来越少,烟,却越抽越凶。
每支烟,他都会狠狠吸上一口,又极不情愿地吐出,烟气从胃里翻腾上来,苦辣呛人。眉头紧锁,肺部隐隐作痛。
烟圈一个接一个飘出,他沉溺在这种短暂、能自己掌控的自由里。
过去,太作践自己了。把世界看得太小,把自己看得太大。
如今,他甘愿做一粒尘埃,不争,不抢,不计较。
他变了。
上班时,不再上心工作;
下班后,却反复琢磨工作。
颠倒着想,颠倒着活。
今年初,科室调来一位新提拔的副职。
就在去年,还是其他单位的一个小职员,曾因业务要咨询,一口一个哥,话里话外满是尊重,他也用心回答。
他记得,第一次与副职搭档出行办公,倚仗资历年久的他,走到领导前面,却被领导拉住袖口。
在他回头的一刹那,他看到了副职那张面无表情脸。
伸向了他的,是略带怯意的手,指尖上,挑着单位公车钥匙。
副职只蹦出三个字:“你开车。”
“啥?”
他未加思索,应声而出。
“哦。”
他稍作停顿,轻轻应下。
他瞬间想起,对方已经是副职了。
前些年,新来的副职,还会对老同志客气一句:“车,是你开还是我开?”
现在已经没有这环节了。
还记得有一次,工作中遇到险情,对方却躲到了他的背后……
他心里纳闷,这样的人怎么说上就上了呢?
他想,像他这样的人,肯定不知道。
但是,像“他”这样路子走上来的,好像也有很多。
日子,滴答滴答地过。
窗外的树,如同孕妇,孕育着即将萌发的嫩芽。
偶尔还能听到几只鸟儿站在枝丫上,叽叽喳喳,像是一家人在交谈:孩子们,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看着这群鸟儿,他若有所思。
父母、妻儿、疾病、教育、房贷,哪一样不在指望着他,他却为幼稚的执念,沉睡了大半生。
哦,是啊,一年又过去了,大地在苏醒。
这个春天有点冷,以至于春风拂过脸面时,他仍然感到一丝丝寒意。
他回头看了看鸟儿,鸟儿还在;又仔细端详着那枝条,直到看清枝丫上颗颗蓄势待发的嫩芽后,他确信,春天真的来了。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女儿稚嫩而清脆的叫喊:
“爸爸”“爸爸”,声声震荡。
是啊,小时候父亲驼着他,步子坚定而有力,
而今,他接过父亲的肩膀,步履不应再蹒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