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日,
天光清冷,
如一块,
刚沁过井水的,
青玉。
云层低垂,
絮絮然,
却迟迟不落。
我立于檐下,
仰首良久,
忽见一粒,
极细的白,
自灰云罅隙,
飘坠而下——
它不似鹅毛,
亦非柳絮,
倒像谁打翻了,
半砚未研匀的,
松烟墨,
被风揉碎,
散作星尘。
它掠过我的睫毛,
凉意一闪,
便消隐于衣领;
它停在枯竹叶尖,
微颤,
如一颗,
将醒未醒的,
霜之魂。
原来初雪之微,
并非怯懦,
而是以最轻的形质,
试探大地的温度,
丈量人间的暖意——
它不求覆盖,
只愿触碰;
不求停留,
但求印证:
这世界,
仍值得,
以素白,
轻轻落笔。园中老槐,
枝干嶙峋,
裸裎于清冽空气里。
昨夜霜重,
今晨枝梢,
凝着薄薄一层,
银粉似的,
霜衣。
我伸手轻抚,
指尖微凉,
霜粒簌簌而落,
露出底下,
深褐而坚硬的,
木纹——
那纹理纵横,
如刻着,
整季风雨的密语,
又似盘踞着,
无数沉潜的,
春之伏线。
霜,
只是暂时披上的,
一件素袍;
而树,
始终是那棵,
把根扎进岩缝,
把梦伸向云层的,
老槐。灶间氤氲着,
微酸而温厚的,
气息。
阿婆掀开酱缸盖,
一股浓烈而醇和的,
酱香,
扑面而来。
缸中,
黄豆已软糯,
麦曲泛着淡金,
酱汁浓稠,
泛着琥珀光泽。
她用长柄木勺,
缓缓搅动,
酱液黏稠地,
裹住勺沿,
缓缓垂落,
拉出一道,
柔韧的,
琥珀丝线。
“再等半月,”她笑,
眼角漾开细纹,
“等它把日头的味道,
全吸进去,
再把北风的劲儿,
全化出来——
那时,
才叫‘成了’。”
原来最深的酝酿,
从不声张,
只以静默为坛,
以时光为酵,
让粗粝,
生出回甘;
让沉默,
酿出浓香。后院腌菜坛,
青菜层层叠叠,
被粗盐与姜片,
温柔包裹。
坛口覆着油纸,
压着青石,
石上,
静静卧着三枚,
晒得通红的,
小辣椒。
我揭起一角油纸,
俯身轻嗅——
盐的凛冽,
姜的辛香,
菜的清气,
还有一丝,
难以言喻的,
微酸的甜意,
正悄然萌动。
阿公蹲在一旁,
削着新竹签,
竹屑纷飞如雪:
“腌菜啊,
要等它自己,
开口说话。
你听不见,
可坛子里,
正咕嘟咕嘟,
说着冬天里,
最踏实的话。”
原来最坚韧的守候,
是相信那幽暗坛腹中,
自有生命在低语、在转化、在静默中,
完成一次微小而确凿的,
重生。溪畔老渔翁,
正将一串串,
风干的银鳞鱼,
悬于竹架。
鱼身已瘦,
银白鳞片,在清光下,
泛着金属般的,
冷冽光泽。
他粗糙的手指,
仔细抚平每一片鱼鳍,
动作轻缓,
如同整理一封,
寄给春天的,
家书。
“小雪腌鱼,
大雪封缸,”他喃喃,
目光投向远处,
薄雾轻笼的河面,
“风刮得越硬,
鱼肉越紧;
日子过得越静,
味道越深。”
风过处,
鱼干轻晃,
发出细微而清越的,
叮当声——
仿佛整条冰封的溪流,
正以这种方式,
在寂静中,
轻轻拨动,
属于自己的,
清越琴弦。而最深的夜,
雪仍未落。
但空气已不同——
清冽得,
能听见,
自己心跳的回响;
锐利得,
仿佛能切开,
所有浮泛的杂音。
我推开柴门,
万籁俱寂,
连霜粒坠地,
都清晰可闻。
抬头,
北斗西斜,
星子清亮如钻,
钉在墨蓝天幕上。
忽然,
一缕极淡的,
几乎无法察觉的,
白气,
自远山坳口,
袅袅升起——
它不似雾,
不似霭,
倒像大地在长夜中,
一次悠长而沉静的,
吐纳。
那白气升腾,
渐渐弥散,
最终,
融入无垠的,
星辉里——
原来最宏大的酝酿,
始于最细微的,
一次呼吸;
最辽阔的抵达,
藏于最轻盈的,
一次升腾。*哲思锚点:小雪之“小”,是生命在严寒前的审慎姿态——它以“雪粒试笔”(微小即郑重,轻盈即试探)、“霜覆槐骨”(表象的素净之下,是岁月刻写的坚韧筋骨)、“酱缸静酿”(幽暗中的缓慢转化,是时间对诚意的加冕)、“腌菜低语”(被封存的生命力,在寂静中持续对话与蜕变)、“风鱼寄书”(以风霜为信使,将当下之劳作,郑重交付给未来的春天)、“山气融星”(大地最本真的吐纳,终将升华为与浩瀚星空同频的澄明),六重意象共同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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