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活
中篇小说
王 汇 泉
第一章
八 家破人亡
后院里，小弟从草丛里抽出一架木梯搭在墙上，刹那，方靖的四肢快速地接受了大脑的指令：快逃！他弹跳如飞、伶俐地蹿上墙头；但是自己人地生疏，不辨方向，出去了命也难保，要带出去个人引路才行；燕大，还要去报到的！他把手伸向丁英。丁英蹬上了梯子，方靖俯身抓住她的腕子，一提一甩，丁英顺势翻越到了墙外；方靖在墙上看到了前院鬼子们窜动的头顶、听到了鬼子们的吵叫，脑袋嗡嗡作响，汗毛倒竖，顾不了谁了，本能地迅疾跳下墙去。
恰在此时，前院里，马守信一身便服，带着几个半老不老的汉奸模样的男人，装腔作势地对丁老师“教训”了几句，把二老带走了。
几个人慌乱着没来不及跳墙，鬼子破了角门进了后院，机灵的小弟，把梯子抽下藏在墙脚下的草丛里。鬼子就押解几个壮丁进来了，把三个壮丁绑在那棵杏树下。
丁玺故作镇静，示意让大家装作摘菜状，丁香和小弟就摘菜。
几个鬼子淫亵地叫着，端枪审视着摘菜的人：啊！花姑娘大大地有！
正午，日头正毒，蔬菜的叶子焉得低垂下来。几个鬼子 朝水井里探头探脑。
丁玺轻声对大姐说：“姐，咱一定要想法子逃出去！”
“咋逃？爹妈还在前头。”
“爹妈会护着我们，一家人就都活不成，逃出去才能保住爹妈。”
“对！”壮丁中的一位小伙说话了：“这批鬼子是过路的，呆不长。咱不能吃眼前亏，找机会跑。看鬼子的眼神，他们不会放过你们。”
那壮丁脸膛方正, 粗眉大眼、一腮的胡茬子；左眉弓上有一道小亮疤。显得刚毅、豪气。丁玺听了他的话，心里谙忖：大姐老实,不善随机应变；小弟不谙世事，是丁家的一根独苗，还要人照料；几个壮丁，人地生疏，处境艰险是鬼子的刀下鬼了，也需要救助。顿时,她性格中的柔情侠骨、刚烈正义的素质闪射光芒，自然而发地担当起挽救亲人的责任：她侧目扫视鬼子们一眼，心神一定，故作笑脸地大声说：“这大热的天，小弟，快绞上水来，让皇军洗洗；摘些黄瓜、番茄让皇军吃！”小弟领会姐姐的意思，大胆地走到井边，放转辘轳，放桶下井，摇动双臂，几绞几绞，一桶清洌的井水上来了，哗地一声水花四溅倒满水槽。鬼子见小弟还是个孩子，没理会他。见了清冽的水兴奋得叫起来，无所顾忌地放下枪，脱了衣服，围着水槽争着、抢着嬉嘻哈哈地擦洗起来。小弟又绞上第二桶水……
中院里传来鸡的惊叫、猪的嘶鸣间杂着鬼子们的吵杂声……
丁玺像是轻声自语：“钻高粱地，到董健家里躲几天……”
可怎么跑呢？
丁香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一个念头闪在心里：要救出这三个遭难的小伙子！她用井台边的一个破碗舀了水给那几个壮丁喝。往他们唇里灌着水时，轻声说：“我给你们解开绳子，翻后墙、钻高粱地逃命！”那脸膛方正、眉毛上方有小的亮疤的壮小伙说，：“我们已是家破人亡了！”丁香说：“那就逃出去打鬼子！”彼此目光相对的刹那，眼神碰撞出爱恨交错的火花，彼此都会终身难忘。
丁香炸着胆子，全身的力气凝聚在指头上，死劲地扣着，解开了一个捆绑壮丁的绳索，朝四周瞟了一眼，又去解另外捆绑壮丁的绳索，示意他们依然反背双手挽着绳索。
丁玺不动声色，对鬼子察言观色，从他们的话语和神色中扑捉信息。她趁鬼子得意忘形之际，快速麻利、不管不顾地揭开了蜂箱的盖子，猛地用树支一划啦，顿时群蜂大乱，象接受了冲锋的号令，发出嗡嗡的轰鸣，震翅腾空纷飞缭绕，冲向赤身裸体，散发着体气的鬼子，从四面八方把毒刺狠狠地刺入鬼子的皮肉里，蛰得他们鬼哭狼吼，慌乱从角门钻进中院。
丁香身上冒出粘腻的冷汗，说，快跑！
小弟从草丛里抽梯搭在墙上，两个壮丁飞速地蹬梯越出了墙；丁香和小弟，互相推让的功夫，鬼子在拉中院的门了，丁玺跑回后角门，使劲拉紧那道门，她在这九死一生之际，为亲人、为同胞，开出了一条活命的通道，给亲人留下最后的一个身影、最后的一句话：“姐，快跑啊！”丁香和小弟蹬梯跳墙，逃了出去。那左眉上有亮疤的壮丁最后上了墙，对丁玺喊：“快过来！”他伏在墙头，向丁玺伸出了他的大手……
丁玺利剑般的眼光看着几个人跳出了墙外，接着，她象那天早晨和董健会面时一样，朝后墙跑去：几秒钟的刹那是凶险和死亡；十几步的路是那么漫长，那是她十七岁生命中的最后几步路。当她踩上木梯，举手即将触到上面伸向她的那只大手时，鬼子出现在角门，枪响了，丁玺双手向天空一划，仰面朝天地栽倒在地上，鲜血从胸口中涌出，湮进泥土，她挣扎着，拼出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动作——放倒了梯子！
鲜嫩的水仙夭折了！
子弹打在墙头上，爆出火花和烟雾，那青年遛下墙外，朝墙内跪下，磕着头惊天动地嘶喊：“好姑娘啊！”枪声中，他飞快地窜进了高粱地。
先逃脱出来的方靖和丁英藏在高粱地里，惊魂未定，他用狂吻安抚着吓傻了的丁英，宣泄、平复自己狂躁又绝望的心绪。终于，他看到小弟、丁香还有那三个壮丁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了。枪声驱使着他红着眼对小弟喊：“带路，逃命！”几个人跟着小弟钻进高梁地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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