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视
《透视》
文/清扬
手机亮了起来,关发来信息:“我差不多中午到你家。”我回他:“好的,我们中午吃菜茶。”他回了个OK。
关是我堂弟,为了我和那个人闹离婚的事,他已经跑了好几趟。
2023年7月,那天我出差提前回来,推开卧室门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站在门口,手里的行李箱还没脱手。那个女人从床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穿衣服,王某光着上身,使劲把我往外推。
从那天起,我们就分居了。
我要离婚,他坚持不离,我带着两个儿子搬出来住。唯一有联系的是,他每月会打三千元生活费到我的账号。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联系。
他不回我微信,不接我电话。我去法院起诉,他不出庭。律师说,这种情况只能等,等分居满两年,再起诉一次,法院才会判离。我等,我等了快两年了。
现在关要来。
我在市场逛了一圈,买了青菜、瘦肉、煲汤的骨头。昨天已经把干货备好了:鱿鱼干、炸花生、腊肠、虾干。今天把菜洗了切了,放在沥水篮里。我想做家乡菜茶,招待关,他喜欢吃。不管他来干什么,总是我堂弟,从小一起长大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切菜。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手打鱼丸。他笑笑着说:“给你带的,你喜欢吃的。”
我接过来:“欢迎欢迎。这么快就到了?楼下有位停车吗?”
“我看你发的照片,把车停桥上了。”他进门,换鞋。
两个儿子听见动静,从房间里跑出来,叫舅舅。大儿子十二了,小儿子九岁。他们跟关熟,过年过节常在一起吃饭。关摸摸他们的头,问功课怎么样,有没有听妈妈的话。儿子们答了几句,就坐在沙发上陪他聊天。
我去厨房炒菜。
菜茶是我们老家的吃法。先把菜炒好,配料有尤鱼干、虾干、腊肠、瘦肉等也一一炒好,盛在大碗里,再泡上骨头汤。
我把菜端上桌,把汤泡上。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起来。关坐到桌边,吃了一口,说:“还是这个味道。”
我说:“多吃点。”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我知道他要开始了。
二
“正月十四那天,”关说,“我回老家,给我妈拜忌辰。”
我点点头。关的妈妈,我婶婶,走了好几年了。
“我先去了罗湖。”他看我一眼,“在王某那儿住了一晚。”
我没说话,低头吃菜。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关慢慢说,“就是那次跟你爸的冲突。”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王某是这么说的,”关看着我,“他说,那天他跟老林合做生意,比较担忧,在等电话。正好我爸的好友打电话来,他就给挂了。他承认这件事是他不对,没处理好。”
我没吭声。
“然后他说,他上楼顶,电话分机摔到地上。你爸以为他打你,就骂他。他一生气,就带着小强去了罗湖。”
我放下筷子。
“他是这么说的?”
关点头。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事实是,那天,我爸好友打电话来,王某接的电话,我在楼上听到他急促说:“不在”,就挂了。
然后他上楼来,我正在冲奶粉,问他为什么没问爸在不在就挂电话?爸当时在三楼。
他就甩了一句话:“烦”,然后把桌上的奶瓶摔在地上,我正想去捡奶瓶,他就把电话分机摔在我脚指,疼得我大声叫起来。
我爸听到声响,慌张走下楼来,跟他撞了个满怀。
我爸问:“怎么回事”
他说:“你别管”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你管不着…”
我爸骂他,他冲下楼,收拾东西,带着大儿子走了。
两种说法,差了一个“我爸以为他打我”。
这个“以为”很重要。加了这两个字,王某就成了被误会的人,成了受害者。我爸就成了那个胡乱指责的人,成了坏人。
我见过很多次这种“添加”。结婚十几年,我见过太多次了。一件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总要加一点什么。有时候加一点点,有时候加一大段。加的总是对自己有利的,对别人不利的。
我刚开始不知道。后来慢慢知道了。再后来,每件事我都会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三
关吃了一口菜,又放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2018年,你妈在广医三院那次。”
我抬头看他。
我妈2012年生病,在广医三院住了一个月。后来病好了,又多活了四年。
“王某说,”关看着我,“当时他打电话给同学刘贤,让刘贤找了医院领导,汇集了有关科室医生会诊。他参与了会诊,是他让医生抢救,你妈才多活了四年。”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
关看着我,没说话。
“他参与了会诊?”
关又点头。
“他让医生抢救?”
关没说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关,”我说,“你信吗?”
关没回答。
“你觉得他参与了会诊吗?”我又问。
关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强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他说,他小时候跟对门家的小孩吵架。后来听他爸爸跟同事说,当时他打了110,派出所所长和警察都来了,所长给了他面子,事情才解决。强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就是我们两个小孩吵架,大人过来劝开就完了。没有打110,也没有所长、警察来过。”
我点点头。
“强说,他爸说话,加油添醋。”关看着我,“一件事能添加一大段,那医院会诊的事,也是添加的吧。因为也是为了显示他多有面子。”
我没说话。
关叹了口气:“他就是这个毛病,改不了。”
我说:“改不了就算了。我不跟他过了。”
关看着我,欲言又止。
四
“他不想离婚。”关说,“他说离婚就是他生命停止的时候。”
我看着他。
“这话什么意思?”
关没回答。
“威胁我吗?”我说,“他不想离,我就不离?他生命停止,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说:“他就是这么说的。”
我说:“他怎么说,是他的事。我离不离婚,是我的事。”
沉默。
关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我也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两个人都没说话。菜已经凉了,我起身去倒掉,重新热了汤。
回来坐下的时候,关说:“他真的不想离。”
我说:“我知道。他不想离,是因为离了他没面子。不是因为他还在乎我,在乎这个家。”
“也许……”关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也许什么?”
“也许他也后悔呢?”
我看着关。他是我堂弟,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知道他是好心。他想让我们和好,想让这个家别散。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好心就能办成的。
“关,”我说,“你知道抓奸在床是什么感觉吗?”
他没说话。
“我那天出差回来,提前了一天。没告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我停顿了一下,“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看见他光着身子,跟那个女人在床上。那女人慌慌张张穿衣服,他一句话也不说,使劲把我推出…
“后来呢?”
“后来我带着儿子搬走了。他一次也没来看过儿子。一次也没有。儿子的家长会他不去,儿子的生日他不来,儿子生病住院他也不来。每个月只做一件事:往我账号里打三千元。”
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我停了一下,深呼吸。
“打钱就够了?”我问,“儿子要的是钱吗?”
关没说话。
“两年了。”我说,“两年他一次也没来看过儿子。你说他不想离,不想离干什么去了?他做了什么让我能跟他继续过下去的事?他甚至一声道歉请原谅都没有。
关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他终于开口,“我都知道。”
“那你还来劝和?”
“我想……”他说,“也许还有可能呢?”
我摇摇头。
“没有可能了。”
五
儿子们吃完饭,回房间写作业了。我和关还坐在桌边,茶已经喝了好几轮。
“他跟我说了很多事。”关说,“他家里的事,工作的事,你们以前的事。”
我说:“你说。”
“他说他这些年压力很大。工作不顺,赚钱不多,觉得你瞧不起他。”
我听着。
“他说你爸妈也瞧不起他。说他没本事,说他配不上你。”
我说:“他这么说的?”
关点头。
“我爸妈一开始是不同意。”我说,“后来结了婚,他们对他怎么样?逢年过节叫他吃饭,他生病住院去看他,他家里有事,经济上总是慷概支持,这叫瞧不起他?”
关没说话。
“谁瞧不起他?”我说,“他自己瞧不起自己。”
沉默。
“他说他没给他妹夫钱,”我打开了手机,显示截图,“这二十万是什么?他妹夫开店,他跟我说的,要帮忙。我二话没说,转账过去。这叫没给?”
关说:“也许他忘了。”
“忘了?”我笑了一下,“二十万,能忘了?”
关没说话。
“他记得的,都是对他有利的。对他不利的,都忘了。”我说,“这叫选择性记忆。他不是第一次这样。”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劝?”
关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散了可惜。”
我看着他。他是真心的。他跑了这么多趟,去找王某,来找我,是真的想把这个家拼回去。但是有些事情,不是靠跑几趟就能解决的。
“关,”我说,“谢谢你。”
他看着我。
“谢谢你跑这么多趟。谢谢你来我家吃饭。谢谢你带来的鱼丸。”我说,“但是这件事,真的不可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亲口听你说。”
我给他倒茶。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六
关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送走关,我去收拾碗筷。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白花花的。我一边洗碗,一边想着今天的事。
关说他参与了会诊。说他让医生抢救。说他妈多活了四年,是因为他。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2012年的事。
那一年我妈病重,住在广医三院。一个星期天后,医生查房后会诊,发出病危通知书, 我们全家吓得团团转,他和我妹夫忙着电话联系运输车及老家那边的祠堂情况,我和姐与医生了解还有抢救的可能没有。
当时妈妈的情况是:甲亢、肿瘤、高血压、心脏病并发 。甲亢医生私下交流,虽然病情复杂,但其它病都是慢性病,只有甲亢是急性的,可以试试甲亢用药抢救,但有可能抢救无效,人财两空…
我和姐都坚持有一点希望就要抢救,那怕钱财两空!
于是,甲亢医生当着我们的面给她的导师打电话,请教用药剂量…
我妈终于得救了,终于挺过来了!
我妈后来病好了,又多活了四年。那四年里,她看着我二儿子出生,看着他们学会走路、学会说话。那四年,她每天给孙子做饭,陪他们玩,给他们讲故事。她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
这四年,是谁给的?
是医生给的,是护士给的,是我们全家一起努力给的。
他没有参与会诊,他没有让医生抢救,但是他会说。
他会说,是他让医生抢救的。他会说,是找了领导,汇集了医生。他会说,是他让妈多活了四年。
他会把这些话,说给关听。说给其他人听。说给所有愿意听的人听。
这就是他。
我一直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结婚前就知道。但是那时候我想,人无完人,有点小毛病,可以接受。结了婚,可以慢慢改。
但是他没有改。
他越来越过分。一件事说成十件事,小事说成大事,没做的事说成做了的事。说到后来,我都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分不清,是不想分清了。真的假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过日子,只想把儿子养大,只想平平安安活到老。
但是他不想让我过。
他出轨,他不回家。他不来看儿子,他不离婚。
他让我卡在这里,走不了,也回不去。
关今天说,离婚就是他生命停止的时候。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没了我他活不下去?还是说离了婚他面子丢尽,没脸见人?
当然是后者。
他不想离,不是因为爱我,不是为了这个家,是因为离了婚他脸上无光。亲戚朋友会问,会议论,会指指点点,他受不了这个。
所以他拖着,拖一天是一天,拖一年是一年。拖到我受不了了,自动放弃。
但是他不知道,我早已经放弃了。
七
洗完碗,我去儿子房间看了一眼。
大儿子在做数学题,小儿子在看课外书。我没打扰他们,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往事如潮涌。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住在他家。很小的一间房,放一张床,一个衣柜,就没什么地方了。但是我们很开心。每天晚上躺床上,他会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爷爷,讲他奶奶,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真实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故事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添加的?
他爷爷是个农民,种了一辈子地。他讲他爷爷的时候,说他爷爷的爷爷是王家第几代世祖,做官做到庶吉士。我问过他妈,他妈说,没有的事,村里明朝时候,有一欧姓考入乡试,那己是很厉害了。
他说他小时候爬上十几米高的树摘龙眼,他摔破了膝盖…
都是真的,又都不是真的。
我开始怀疑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孩子,已经买了房子,已经过了好几年。
我想,也许他会改。有了孩子,他会成熟,会踏实,会不再编那些故事。
但是没有。
他编得更厉害了。不是小时候的事,是现在的事。是工作中的事,是朋友间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
有一次,他跟我说,他单位要提拔他当副局。后来我问,他说,领导变了,新领导不熟。再后来我才知道,根本没有这回事。是他自己想当,到处说,说到后来,自己都信了。
但是有一件事,我不能算了。
就是他对我儿子的影响。
大儿子渐渐大了,懂事了。他开始发现,他爸爸说的话,有时候跟事实对不上。刚开始他很困惑,跑来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后来他就不问了。再后来,他开始自己判断。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要自己去判断他爸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不是一个孩子该做的事。
所以我决定离婚。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儿子。我不能让他们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不能让他们学他爸那样,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没做的事说成做了的事。
我想让他们知道,做人要诚实。说话要算话。没做的事,不能说自己做了。做不到的事,不能说自己做到了,这是最基本的。
八
周一的早上,我送儿子上学,然后去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陈,女的,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我把情况又说了一遍。她听完,点点头。
“分居两年多了?”
“是的。”
“上次起诉是什么时候?”
“前年3月。”
“那可以再起诉了。”她说,“这次应该能判离。”
“需要准备什么?”
“证据。分居的证据,他不履行家庭义务的证据,他出轨的证据。能准备的都准备上。”
我点点头。
“有件事,”我说,“他威胁我,说离婚就是他生命停止的时候。”
律师看着我。
“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威胁。”
“录音了吗?”
我摇摇头。关跟我说的时候,我没想起来录音。
“下次再有这种事,想办法录音。”律师说,“如果他有暴力倾向,或者威胁到你的人身安全,第一时间报警。”
“好。”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太阳很亮。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自己的日子要过,都显得匆匆忙忙。
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我妈。她还活着,坐在老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阳光很好,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说,那坐一会儿吧。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她旁边。她择菜,我看着她择菜。豆角,掐头去尾,掰成两段。她动作很慢,但很熟练。
我说,妈,我要离婚了。
她没抬头,说,哦。
我说,他出轨,我抓到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分居两年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他不来看儿子。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不想跟他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年轻时候一样。
她说,那就不过了。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
妈说得对,那就不过了。
十
两个月后,我再次起诉。
这次王某出庭了。
法庭上,他坐在对面,隔着几米的距离。他瘦了,头发白了不少,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收拾得很整齐。但是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看起来没睡好。
我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法官问,你们分居多久了。
我说,两年。
他说,没那么久。
法官拿出证据:水电费单据,物业证明,邻居证言。
他说,这些不能说明问题。
法官拿出我之前的起诉书,还有他的答辩状。
他不说话了。
法官问,你同不同意离婚?
他说,不同意。
法官问,为什么?
他说,我还爱她。
我差点笑出来。
法官又问,你爱她,为什么出轨?
他说,那是误会。
法官说,证据显示,你确实有婚外情。
他说,那是她误会了。
法官看看我,又看看他。
“你们两个,有没有调解的可能?”
我说,没有。
他说,有。
法官说,有还是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有。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判离吧。
当庭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太阳很好。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王某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真要离?”他问。
我没看他。
“离都离了,还说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怎么办?”
我说:“我养。”
他说:“我能看他们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看他们?”
他点头。
“两年了,”我说,“你没看过他们一次。现在问这个?”
他没说话。
“你想看,就看吧。”我说,“我不会拦着。”
我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头。
十一
回到家,儿子们已经放学了。大儿子在写作业,小儿子在看动画片。
我坐沙发上,小儿子跑过来,靠着我。
“妈妈,你今天去哪儿了?”
“去办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他哦了一声,又去看动画片了。
大儿子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着我。
“妈,离了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妈,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那就好。”
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动画片里,一只蓝色的猫在追一只老鼠,跑来跑去,叮叮当当。小儿子看得津津有味,咯咯笑。
我想起一件事。
我妈生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人啊,这辈子,能把日子过下去,就行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能把日子过下去,就不容易了。
十二
晚上,关打电话来。
“听说判了?”
“判了。”
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
“儿子呢?”
“在家。”
“你还好吗?”
我说:“好。”
他说:“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打电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做饭。炒了一个青菜,蒸了一条鱼,煮了一个汤。叫儿子们出来吃饭。三个人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吃着。
小儿子突然说:“妈妈,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爸爸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想见他?”
他想了想,点点头。
我说:“那你就见。他想见你,你就见。”
他说:“那他不想见呢?”
我说:“那就不见。”
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大儿子一直没说话,低头扒饭。我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吃完饭,我去洗碗,儿子们回房间。我一边洗碗,一边想着今天的事。
从今天起,我就不是他妻子了。
从今天起,我只是我。
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对面的楼里亮着灯,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
儿子们的房间里,灯还亮着。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大儿子在做题,小儿子在看书。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坐下床边。
我想起今天法庭上,王某说的那句话。
“我还爱她。”
我笑了一下。
爱?什么是爱?
爱是出轨被抓,然后两年不回家?爱是不看儿子,不管家庭,只按月打钱?
这不是爱,这是自私,是虚伪,是不肯放手。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但是我知道。
我爱我的儿子,我爱我爸妈,我爱我自己。
这就够了。
十三
晚上,收到关的微信。
“明天我去看你。”
我回他:“好。”
他又发了一条:“带鱼丸。”
我笑了一下。回他:“好。”
放下手机,我去看儿子们。他们已经睡了,房间里的灯关了。我轻轻推开门,大儿子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小儿子仰着,被子蹬到一边。
我走过去,给他盖好被子。他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窗外有月亮,弯弯的,镰刀似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我看着它们,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今天在法庭上,王某说,我还爱她。
我当时想笑,现在想起来,还是想笑。
但我忽然想,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真的以为,他还爱着我。就像他真的以为,他参与了会诊,他让医生抢救,他让我妈多活了四年。
也许在他的世界里,这些都是真的。
在他的世界里,他是一个好丈夫,好爸爸。他努力工作,养家糊口。他关心妻子,爱护孩子。他没有出轨,没有撒谎,没有做过任何错事。所有的问题,都是别人的。所有的误会,都是别人造成的。
在他的世界里,他是对的。
这就是问题。
他不觉得他有错,他不觉得他需要改。他不觉得,是他亲手毁了这个家。
所以没法过,没法跟他过。
因为两个人,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十四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我终于去睡了。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照进窗户。儿子们在客厅里说话,小声的,怕吵醒我。
我躺着听了一会儿。
大儿子说,轻点,妈还在睡。
小儿子说,我饿了。
大儿子说,我去给你热牛奶。
小儿子说,好。
起来吧,我对自己说。
掀开被子,下床,走出房间。
儿子们看见我,都抬起头来。
“妈,你醒了?”大儿子问。
“嗯。”
“妈妈,舅舅今天来吗?”
“来。”
“带鱼丸吗?”
“带。”
他高兴了,在我怀里扭来扭去。
大儿子端着牛奶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的,甜的。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大片。
我说:“今天天气真好。”
大儿子说:“嗯,好天气。”
小儿子说:“我们去公园吧。”
我说:“等舅舅来了,一起去。”
他说:“好。”
我继续喝牛奶。阳光继续照进来。儿子们在旁边说话,商量着去公园要玩什么。
门铃响了。
我放下杯子,去开门。
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是圆滚滚的手打鱼丸。
他笑了一下。
“来了。”
我也笑了一下。
“来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