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魄笺

酒不是谷物蒸腾的液态，
是大地在陶瓮中屏息七七四十九日，
将整季稻浪的俯仰、整场春雨的耐心、
整夜未眠的酵母低语，
封入火候与时辰的契约，
再以竹叶为信，青瓷为匣，
静待某双手，在某个薄暮，
轻轻启封——
它不醉人，不灼喉，
只以琥珀的微光，
盛住整轮落日的余温；
盏沿微润，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叮咛，
酒面轻漾，如一个尚未拆封的诺言。酒不是案头消愁的浮沫，
是你独坐灯下，
指尖抚过冰凉盏壁，
而酒气悄然漫上眉间，
将你白日里未落笔的诗稿、
未寄出的信笺、
甚至未流下的那滴泪，
都酿成舌尖一缕回甘——
它映出你垂眸的侧影，
也映出窗外飘过的云影，
更映出盏底那一小片幽光里：
一枚沉底的梅核静卧如印，
一道酒痕蜿蜒似古篆，
还有一丝极细的气泡，
缓缓上升，将破未破，
恰似一句悬在唇边、
终未出口的“归”……
原来它记得所有倾注，
也记得所有空盏；
记得你祖父斟酒时腕骨的稳重，
也记得昨夜月光浮于酒面的轻颤——
只是从不言说，只以五谷之魂，
把光阴，
酿成一声低回的嗡鸣。它常栖于“将醒未醒”的临界：
酒意微醺，神思却愈清，
世界在眼前微微虚化，
而心却愈发澄明；
你举盏向月，
月光便坠入酒中，
碎成万点银鳞；
你低语一句旧事，
声音未落，
酒气已先在唇齿间结成薄霜——
原来最烈的清醒，
生于最柔的沉溺；
最深的懂得，
藏在未被饮尽的余味里。酒是人间最谦卑的渡者：
不渡人升仙，只渡人返真；
不许诺永恒，只允诺此刻——
它盛过新婚红烛的暖光，
也盛过守岁炉火的微芒；
盛过壮士击筑的慷慨，
也盛过孤客听雨的微凉；
而当它终至空盏，
盏口朝天，承接一粒星尘，
那第一点微光落进盏心，
便不再是光——
是人间认出了自己失散多年的热望，
是时间，在它最温润的腹地，
轻轻，
落笔成诗。原来酒从不是解忧的药，
它是五谷写给岁月的，
一封竖立千年的信：
信封是陶，邮戳是火痕，
地址写在每一道酒泪纹里，
收信人，
永远是你放下酒盏时，
在盏底幽光中，
忽然看见的那个，
比醉意更清醒、
也比清醒更温柔的，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