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铃依旧
回想我这一生,最怕听到的,最想听到的,都是盘铃的声音。
每次,盘铃声响起,三尺红锦徐徐展开。
我便是那戏文中薄情的书生,是那断桥边落泪的娘子,是王侯将相,是才子佳人,独独,不是我自己。
轻拢慢捻,丝线跳动,牵引着木偶,也翩翩起舞。
台下看客看着我的表演,我看着木偶。
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我操纵它表演,还是它带着我表演了。
师父说,这就叫“入戏”。
还记得师父那年收我,也是在戏台后,也在下雪。
他蜷成一团,怀里抱着一个木偶。
那木偶穿的绸缎料子,看着就不简单,眉眼紧致,朱唇微启,嘴角含笑,可它的眼角,却挂着一滴泪。
师父自己倒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头发花白,像盖了一头的雪。
那时候,我七八岁,跟着老爹逃难路过,见着稀奇,便多看了两眼。
师父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笑道:“小娃娃,你信不信,我能让这木偶哭出来?”
我摇头。
他见我不信,便敲动盘铃。
雪地上,木偶飘逸灵动,雪落在它身上,它也不躲,就那么恣肆舞动着,烛火闪动,照的它眼角的泪水,也变得亮晶晶的。
我看得呆了,连老爹走远了都不知道。
后来,老爹在这里安了家。
再后来,我跟着师父,学起了牵丝戏。
既圆满了儿时的美好,也为自己,谋一口饭吃。
拜师那晚,师父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
师父说,咱们这一行,说穿了,就四个字:借假修真。
师父说,它手中的木偶是假的,牵动木偶的丝线是假的,嘴里唱的戏文也是假的,可台下看官的笑声是真的,他们流的泪是真的,那片刻的温情,也是真的。
人活一辈子,不就图那点真么?
初时我不解,只觉得师父说话玄乎,神神叨叨的。
那晚,师父把木偶交到我手里,他交代我说:“这木偶啊,就和你一样,你好好对它,它也会好好对你。你用心演它,它就用心活给你看。”
那时,我听了,也做了。
每天,我都给它仔仔细细擦干净灰尘,换好衣裳。
有一段时间,师父接了很多活。
晚上,总要忙到很晚。
我生怕自己忘了,夜里睡觉的时候,就把木偶搁在枕边。
一次师父看见了,他看着我笑,笑着笑着,师父的眼眶红了。
师父走的那年,把木偶留给了我。
那时,他躺在城外的破庙里,外头,又下着雪。
他把木偶塞到我怀里,对我说:“暖和了,我也就不孤独了。”
我虽未经世事,却也明白,从此以后,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师父了。
破庙旁的乱坟岗,堆起一个崭新的,小小的坟茔。
飘蓬一生的师父,有了他的归宿,而我,就像年轻时的师父,踏上这条,不知归途的路。
这条路,一走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从南到北,从春到冬。
我在江南的雨巷,和着雷峰塔的雨,演绎《白蛇传》的苦痛。
混着塞外的风沙,在西域讲述《苏武牧羊》的故事。
在京城的大宅门,给那群少爷小姐,看《长生殿》是何等跌宕起伏。
这三十年,台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我怀里的木偶,还是那张脸,还是,那滴泪。
有时候演完了,夜深人静,我就一个人对着木偶说话。
我说,你看,今天台下有个老太太哭了,大概是,想起自己的当年吧。
我说,今天有个孩子追着我们跑,非说要摸摸你的衣服,像不像小时候的我啊。
我说,今天雪太大,咱得找个地方避一避,你可千万别冻着。
木偶始终不和我说话,就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看着我。
可我知道,它在听。
它眼角的泪,不就是证据吗?
前些年,我在外地演戏的时候,遇到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打扮很时新,背着一个大大的相机,见庙就钻,见人就拍。
看见我演牵丝戏。他站在红锦钱,看了老半天。
演完了,他问我,老先生,我能和您聊聊吗?
难得有个人能看我演戏,难得有个人愿意陪我聊聊。
我问他,聊什么?
他说。聊聊木偶,也聊聊戏。
我便和他聊了。
我跟他说起师父,说起那个大雪飞扬的夜晚,说起那句我飘零半生也不得其要的“借假修真”。
他听的认真,是不是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末了,他要给我拍张照。
我不喜欢拍照,但还是同意了。
他拍完,又看看我的木偶。
用了好多我不大听得懂的词句,夸赞它如何如何漂亮。
我说,它跟了我一辈子。
年轻人走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师父四处游历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这样一个年轻人?师傅有没有跟人说起过我?师傅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他的故事记下来,传下去?
我不知道。
但我想,大抵是有的。
只要盘铃在,戏在,那人,就一直都在。
这些年,我又走过不少地方。
眼睁睁看着,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年轻人都去了外地,剩下老人孩子,守着村庄,守着故乡。
饶是如此,每逢年节,我还是会支起红锦,敲响盘铃。
老人们笑呵呵带着孙子孙女来看。
孩子们在台下瞪大眼睛,看着台上的木偶,在红锦布上舞动,看着它一板一眼地唱着戏文。
一曲唱罢,孩子们围上来,说想摸一摸木偶。
我便让他们摸。
他们的小手碰到木偶的衣裳,眼睛亮晶晶的,问我,爷爷,它能动吗?
我说,能啊,它有魂儿。
孩子们又问,魂儿是什么?
我回答,魂儿就是,你看着它,它就活了。
他们不懂,但,总有一天会懂得。
就像我当年,初时也不懂师父的话,后来经历的多了,才慢慢懂了。
前两天,又下雪。
我坐在窗边,和怀里的木偶,看雪花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屋檐上,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暖和了,我也就不孤独了。
我想,我也是。
这木偶,跟了师傅一辈子,又跟了我一辈子。
我学着师父当年的样子,没让它冻着过,更没让它脏着过。
它身上的衣裳,换了好几茬,脸上的妆容,描画了不知多少遍,但它还是那个它,还是那眉眼,还是那滴泪。
我不孤。
因为在我怀里,揣藏着这一辈子的暖和。
只要盘铃在,戏在,那人,就一直都在。
雪停了。
我站起身,轻轻把木偶放在桌子上,用随身携带的白绸布给它擦擦脸,又理了理衣裳。
外头雪地里,有几个孩子在打雪仗。
他们笑着,跑着,闹着,雪球飞来飞去。
看着他们,我忽然想起,明天,又该把红锦布支起来了。
孩子们就盼着这出戏呢。
我转过身,对这木偶说:“明天,你和我一起,我们再演一出。”
它不说话,可我知道,它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