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笺

竹影不是光被筛落的碎屑，
是竹在风来之前，
已将整座山的清气、整条溪的韧劲、
整季未出口的簌簌低语，
编进每一节虚心的骨节，
再以月光为丝，一缕缕垂落——
它不遮蔽，不覆盖，
只以最疏的痕，
托住最密的静；
影子斜斜印上粉墙，
如一幅未题跋的墨稿，
留白处，风正提笔，
却迟迟不落款。竹影不是墙壁上偶然游移的墨痕，
是你夏夜摇扇纳凉，
扇底微风拂过衣襟，
而墙头那片竹影，
忽然轻轻晃动，
将你鬓角的微汗、
膝上摊开的半页诗稿、
甚至你未说出口的一声轻叹，
都悄然拓印在青砖之上——
它映出你垂眸的侧影，
也映出云影掠过竹梢的缓步，
更映出竹影深处那一小片幽暗里：
一枚旧铜铃静悬于枝，
铃舌微偏，似刚被风吻过，
余韵尚在铃壁内，
微微震颤……
原来它不单描摹形迹，
更在描摹“将动未动”时，
万物屏息的伏笔。它常显于“将透未透”的刹那：
日光穿林而下，金线细密如织，
竹影在粉墙上缓缓游移，
叶脉清晰可辨，却不见竹身摇曳；
你驻足凝望，它亦凝望，
仿佛光阴在此处卸下沙漏，
只余下光影在墙间踱步：
一步踏碎浮尘的微光，
一步停驻于某行旧诗的句读，
第三步，悄然覆上你搁在膝头的手背——
指节微凸，青筋若隐，
而竹影的纹路，
恰好与你手背的脉络悄然相接……
原来最疏的影，
竟能缝合最深的脉；
最轻的痕，
竟能称量最重的呼吸。竹影是天地间最清瘦的刻度：
不报时，却校准你心绪的明暗；
不言说，却把四时译成疏密——
春笋破土，影尖初锐如簪；
夏枝浓荫，影阔如砚池盛墨；
秋竿萧萧，影瘦似折枝画稿；
冬雪压枝，影沉如墨未干，
而雪粒簌簌滑落竹节，
竟在墙上敲出清越回响……
你始终坐在影与光的界畔，
既非全然明亮，亦非彻底幽暗，
恰如一首未落款的长卷，
在实与虚之间，
在动与静之间，
在“已见”与“将识”之间，
静静铺展，
成为风自己，
最清越的留白。原来竹影从不是竹的缺席，
它是竹在人间，
最谦逊的复写——
当你静立不动，
世界便在你足边，
铺开一道流动的素绢：
一边是灼灼天光，一边是幽幽墨痕，
而你，正是那素绢本身，
不染不饰，
盛满整日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