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火炮厂的那些事是写这段历史及爆竹几千来的历史,是写风土人情、人生哲理和人情世故。
——题记
八十年代初,高中毕业,高考落榜,我才十八岁,于是就到火炮厂——龙江公社火炮厂工作。去时火炮厂正在初建,什么东西都在筹办当中,比如做火炮的师傅从烟火爆竹之乡的缙云壶镇高薪聘请而来,工资为每月一百元,当时我对他能拿到这么高的工资羡慕不已!
厂址设在公社林场山边的闲置房屋里,离我村五市里。我晚上回家住宿,中餐在厂厨房蒸盒饭吃,熟菜家里带。厂里有五十来名员工,大部分为年青的姑娘和小伙子,且姑娘居多,皆来之于附近的村庄。姑娘、小伙们聚在一起,会打情骂俏,笑声时常惊飞窗户上或院子树上的鸟儿,开心快乐,有时把人逗乐得前翻后仰……非常朝气蓬勃!
当时火炮厂能生产三种烟火爆竹:双响炮、连串炮、流星炮,全部手工生产,有诸多工序环节:卷纸炮筒、加工火药、做引线、修剪炮筒、装火药、闭口、装箱等等。纸炮筒的需用量最大,所以这项工作做的人最多,是用一架一米多高的木架子工具卷,像一种双脚蹬前方,双臂拉动杠杆的体育器材,材料为收购而来的旧报纸书籍杂志。
而填装火药工作则由我一人负责,一个人在一个独立的房间填装。上一个工序的人将几百个纸炮筒捆成六边形的盘子,如脸盆那么大,接着,由修剪者修剪参差不齐的纸炮筒口。修剪好后,再重新捆紧“盘子”,盖上报纸,沿炮筒口戳一个个火药入口洞,再交给我填装火药。我把它放在水泥浇筑的平台上,用勺子把黑黢黢的火药从蛇皮袋里盛上来,倒在上面,然后用棕刷把火药刷进去,再把“盘子”捧起来一次次撴,反复加火药撴,促使火药装实装满。
在填装时,有火药粉尘四处飘散,为了防止呛口入鼻,戴上专用口罩……就这一样整天站着装火药,有时站得腰酸背痛,人累了没关系,并且它有没有毒、会不会伤害身体,我也没有考虑过,关键是火药味浓臭,难闻,衣服、身体每天都是硫磺味,连睡觉的床上和被褥都有气味。这工作真没法干!我多次提出要换工种的请求,但师傅总是说:“这项工作非常重要,就需要你这样有责人心、做事认真的人干!”而厂部对师傅是言听计从的,所以一直没有换成。
捱过一年多,我实在被火药味熏怕了,甚至来到装火药的室内就恶心呕吐,无奈,厂部才给我换成修剪和闭合炮筒口的工作。闭合工作,就是将装好火药后的纸炮筒口,用锥子钩针将边沿的纸往中间钩堵。
小时候,春节期间,我非常喜欢玩烟火爆竹,甚至心醉神迷,压岁钱大部分用于购买烟火爆竹,口袋里塞满了小鞭炮,玩得离奇古怪,把点燃的小鞭炮扔进水塘里炸裂,一声闷响;把点燃的双响炮朝小山溪里射,炸鱼;把点燃的小鞭炮扔到小女孩的脚下,吓得她捂住双耳,往后躲……然而,我更常于思考,双响炮为什么射到天空会有第二响?为什么不会炸裂只会往前射?等等。有时,我会把双响炮燃放过的残物捡回来,拆开探寻疑问,结果里面是黄泥和黑火药,左瞧瞧,右看看,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天天玩着烟火爆竹,但它们的原理我一点都搞不懂,留下许多疑惑。
显然,从在火炮厂工作后,我就破解了这些疑惑:一根双响炮分两层,中间用黏性强的黄泥土隔开,并藏入引线。当点燃外露的引线时,下层底部的口子闭合得不严,火药“呯——”的一声爆炸产生气流冲破炮筒的口子,一直向下喷射,如火箭推送原理,产生向上的推力,将双响火炮推向空中,这时候隔层导火线恰好引燃上一层密闭的火药而产生“啪——”的一声在空中爆炸。
然而,由于当时生产烟火爆竹技术比较落后,全是手工制作的,生产出来的烟火爆竹总会有这样那样的质量问题,这也在所难免,比如双响炮:
点燃时下一层炮筒往往会当场炸裂,这跟口子闭合得太严,或纸张质量问题有关;射程只有一人多高就掉地上,这跟下层火药没装满等原因有关;有的射到半空该第二响却不会响,跌至地上才响,有的射程只有一人多高就第二响了;有较多的单响,即第二响是哑炮,有的索性第一响、第二响皆哑炮,这都跟引线有关,制作时要将引线表层用迷糊刷一层,在阳光下晒干燥,刷得薄就燃烧得太快,刷得厚就会延时,所以要刷得适度,若它受潮了也无法引燃。
后来,随着工业技术迅猛发展,烟火爆竹的生产越来越科学超前,品种繁多,功能先进,质量又好,特别是高档、威力大的烟火炮层出不穷。但有一些东西物极必反,并且大肆无节制燃放烟火爆竹会污染环境,产生噪音、安全隐患等,所以这些年,当地城市禁放,这是可以理解的,我赞成,但农村一些区域是可以适度燃放,没有禁止,能让老百姓过一把瘾,同时随着社会的发展,也发明了电子鞭炮等产品,替代了原烟火爆竹的功能,使节日庆祝活动更加安全文明祥和。
当时,师傅也跟我们讲过燃放双响炮时的注意事项,比如手要拿住火炮筒的顶部,因为下一层会容易当场炸裂,而且要放在后背,以防炸伤脸部及眼睛。当时有一个姑娘负责试燃放双响炮工作,由于麻痹大意,被炸伤眼睛。虽到上海治疗过,但还是留下伤残的遗憾。
工厂生产的炮仗销路并不是很好,有一年厂部用炮仗抵发工人工资奖金。无奈,工人们自己或叫家人将几百斤重的炮仗,用车拉或肩挑回家。我所抵发的炮仗,最后全部被我卖完。但有许多工人的抵发炮仗没卖完,有的原封没动。我叔叔会向他们以低价收购一些过来,或到火炮厂批发一些炮仗过来销售。春节前夕,天蒙蒙亮,我与叔叔各将一手拉车的炮仗拉到丽水城里卖。各自摆放在街道旁销售,而我摆放在三坊口,离叔叔有点距离。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火药没有发明之前,古人用竹子燃烧产生爆裂声——“噼噼啪啪”,或用鞭子抽打发出的响声,来作为庆祝、驱逐鬼妖瘟神等用途,那时叫爆竹。火药发明后,就改为“炮”,叫炮仗、鞭炮等。自古以来,我国劳动人民把爆竹用于庆祝、象征喜庆吉祥、驱除妖魔鬼怪、瘟神等活动中,是渴求国泰民安的美好愿望。而家乡人在春节期间燃放鞭炮,更多的是渴求除旧迎新,讨个吉利彩头、好运,这不是迷信,而是优秀的传统文化,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我母亲特别讲究这些,小时候在老家大年初一凌晨家家户户就开始接连不断地响起了“呯——啪——,呯——啪——”的双响炮声,响彻天空,仿佛整个村庄地动山摇。我们睡在床上也能听得出来是那家邻居燃放的双响炮,也听到有几个是单响、双响。若那家燃放炮仗都是双响的,母亲就会赞美:他家真有好运,有福气!若那家放的炮仗单响多,她就会感叹道,这家人今年开门不吉利啊!然而,不知道哪家邻居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有的人家并不计较几响呢,反正是图个热闹开心,单响也是响嘛。
几个顾客来到我手拉车跟前问:“你的炮仗好不好,能否试放一下?”我说:“好嘞,放就放!”结果响起了“呯——啪——”两声,一团青烟在半空中飘过。顾客们连忙称赞:“你的炮仗真好!”并立即购买了几筒。中途又放了一个,也是双响,之后就是你买我买他买的火爆场面,不多时炮仗就被抢购一空了。
那时母亲常说:“我在多次卖水果中悟出道理,城里顾客买东西有跟风心理,看他买你买,以为这东西很好,很便宜,于是我也上前去买。”的确有这种跟风心理。
终于,我得意洋洋地哼着小曲,拉着空车轻松回家了,午后就到家。而叔叔傍晚才回到家里,还有部分炮仗没有卖完。平时,叔叔经常送农副产品或畜禽到集市交易,在村里是一位数一数二的销售能手。这次他很佩服我,笑哈哈的,向我父母不断夸我,说没有想到我卖炮仗这么有两下子,他都不如我,将来是一个做生意的料!
事后,经分析我哪有出色的销售本领呢,只不过运气好,燃放的炮仗都是双响的,但我有点像初生牛犊不怕虎,说放就放,毕竟质量好的炮仗占多数,敢于亮相商品,终于赢得了顾客的信任。而叔叔有点前怕狼后怕虎,说放了一个双响炮仗,如果是单响的,那连这些质量好的炮仗也没人要了。
这个乡镇企业火炮厂只办了二三年就倒闭了,然而,却是我走向社会苦乐人生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