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快讯 正文
目录

写诗大忌

无长快讯2026-07-2085310

  写诗大忌

主笔:锦段(新诗刊常务主编)



古人云:“凡作人贵直,作诗贵曲。”做人坦荡是美德,但写诗若一味直来直去,便索然无味了。一首好诗,妙在含蓄蕴藉,如雾里看花,月下观美人,隔着一层,方显朦胧动人。


这一创作法则,无论古典诗词还是现代诗歌,概莫能外。然而,初学创作者常会踏入一些误区,导致作品有形无神。


今天,我们深入拆解诗歌创作的“忌”,帮你避开这些坑,让笔下诗作脱胎换骨。


image_1784528952442.jpg

一、忌直:拐个弯说话,才有味道


直白的叙述,是诗意的头号杀手。 它像一杯白开水,解渴却毫无回味,丧失了让人想象与琢磨的空间。


鲁迅在《阿Q正传》里写“恋爱的悲剧”,阿Q猛地跪在吴妈面前,痴痴地说:“我要和你睡觉。”这一句“直”,惊得吴妈魂飞魄散,求爱自然以一顿毒打告终。这是叙事上的直白,用在小说里是刻画人物的神来之笔,但用在诗里,就是灾难。


若让现代诗人来处理“爱”这个主题,绝不会如此直露。试看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通篇没有一句“我爱你”,却让人感受到满溢的柔情与赞美。她把爱藏进了“四月天”“花开”“燕语”这些意象里,拐着弯说,韵味全出。


再看海子写孤独与渴望,在《日记》的结尾他写道: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他没有说“我很孤独,我需要安慰”,而是将整首诗的情感收束于一声私语般的呼唤。万千情绪,尽在这看似平淡的一句里。诗的艺术,在于“呈现”,而非“宣告”。将情绪藏进意象里,拐个弯说话,韵味就出来了。


二、忌泛:与其面面俱到,不如一针见血


泛泛而谈,是诗歌空洞的根源。 许多作者一写大题材,就习惯拉开架势,指点江山,却忽略了诗是微雕的艺术,需要精准的切入。


一首空洞的诗可能会写:“我们无所畏惧,永远向前”——只是一句口号,从各个角度都在讲,但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点能打动人。


我们来看同样写宏大主题,现代诗人是如何下笔的。艾青的《我爱这土地》: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诗人没有空谈“爱国”,而是把自己化身为“一只鸟”,用嘶哑的喉咙歌唱土地、河流、风与黎明。他将对家国深沉的爱,凝聚在“羽毛腐烂在土地里”这一极富震撼力的意象上。切口精准,寄托具体,所以字字千钧,撼人心魄。


创作的铁律是:切口越小,挖掘越深,力量越大。 与其面面俱到地浮掠,不如找到一个细节、一个画面、一个痛点,纵深开掘,一击制胜。


三、忌平:文似看山不喜平


“文似看山不喜平”,诗更是如此。平,就是没有起伏,没有高潮,没有升华,读来如同一片寂静的死水,毫无波澜。


一首诗如果太平,就缺少了内在的节奏感与张力。好的诗,会带着读者的情绪经历跌宕,在短短几句间,完成一次心灵的起伏。


卞之琳的《断章》堪称制造“不平”的典范: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短短四句,视角不断切换,从“你”看风景,到别人看“你”,再到明月装饰窗子,最后“你”进入别人的梦。层层递进,步步翻转,读者的思维被不断牵引、拉升。这便是制造了“不平”。好的诗,如同坐过山车,在寥寥数行间,让读者的情绪经历一次完整的跌宕之旅。


四、忌枯:给语言注入血肉与灵魂


枯,是指诗歌语言干巴巴的,没有血肉,不见性灵,如同一具失了水分的标本。 作者也许有独特的感受,却苦于找不到鲜活的词句来表达,最终让佳作胎死腹中。


有些写乡村的诗,可能会写“乡村的风景真美丽,有山有水有田地”——字句干瘪,毫无感染力。


我们来看看现代诗人是如何用丰腴的语言写乡土体验的。痖弦在《红玉米》中写道: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吹着那串红玉米

它就在屋檐下

挂着

整个北方的忧郁

整个雪地的寂寞

整个中国的

冷冷清清


他写的不仅仅是“红玉米”,而是让它挂满了“整个北方的忧郁”“整个雪地的寂寞”。语言饱满,意象丰饶,读来仿佛能触到那份沉甸甸的历史与乡愁。大量阅读和涵咏,是为自己的语言系统“输血”“蓄水”。只有当你胸中藏有足够丰富的语汇时,下笔才能水灵灵地流淌出来,丰腴而生动。


五、忌生:宁用熟语,不造怪词


生,即生硬、生造,让人读来如同嚼夹生饭,不是滋味。 有些作者为了出新或凑韵,会自创一些别扭的词语或表达方式,殊不知这恰恰犯了诗家大忌。


诗的语言,可以陌生化,但不能生硬化。陌生化是在熟悉的语言上开出新花,而生硬化是搬来一块硌牙的石头。


顾城写《一代人》: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黑夜”“黑色的眼睛”“光明”,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词语,但组合在一起,产生了惊人的张力。他没有生造任何一个词,却写出了空前绝后的意象。用词行文,当以圆融通达为美,不能为标新立异而拗断语言的筋骨。


六、忌涩:拒绝晦涩,追求可解与不可解之间的美妙


涩,指诗句不流畅,像喉咙里卡了异物,吞不下去。 我们要拒绝那种故作高深的晦涩表达,让读者如猜谜语,一头雾水。


诗的美妙,恰恰在于一种“可解与不可解之间”的状态。不是完全看不懂,也不是一眼望穿,而是给你一扇虚掩的门,你能窥见门内的风景,却无法一览无余,从而被强烈吸引,徘徊不去。


废名的《十二月十九夜》:


深夜一枝灯,

若高山流水,

有身外之海。

星之空是鸟林,

是花,是鱼,

是天上的梦。


这诗写的是什么?星、灯、海、鸟、花、鱼、梦……意象跳跃,逻辑隐晦。你很难精确地说出它“主题”是什么,但那独坐深夜、思绪遨游于天地间的孤寂与自由,却扑面而来。流畅的字句背后,是丰厚而朦胧的意蕴,这便是忌涩之后的至高境界。


七、忌俗:扫除俗气,方得雅正


俗有两种:一是用词俗,二是情趣俗。 俗气是诗之顽疾,一旦沾染,格调便落了下乘。


有人写诗可能会用大白话讲道理,或记流水账般罗列吃喝寒暄,立意浅薄,格调不高,这便是俗。


诗,是语言的精华,是高雅的“文字游戏”。 这份高雅,不源于题材的高大上,而源于一颗去除了功利与粗鄙的、审美的内心。


郑愁予的《错误》写一个思妇等待归人: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同样写等待与错过,诗人用“莲花开落”写容颜的衰老,用“美丽的错误”写命运的捉弄,语言雅致,情趣高洁,全无半点俗气。即便是最日常的情感,也要有超拔其上的关照,用最得体的语言去包装。扫除俗气,诗才有风骨,才见雅致。


八、忌旧:踩在巨人的肩膀上,眺望自己的风景


与俗相伴的,往往是“旧”。旧,就是内容陈旧,落入前人窠臼,人云亦云,似曾相识。 若总写别人写烂的比喻、老调的情感,毫无个人独特的体验与发现,那不如不写。


伟大的诗人,首先是敏锐的观察者与深刻的思考者。他们善于在老生常谈的题材里,翻出令人惊叹的新意。


面对乡愁,无数人写过思念故乡。余光中的《乡愁》却找到了全新的角度: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他用“邮票”“船票”“坟墓”“海峡”四个意象,串联起四个不同人生阶段的乡愁,将个人情感与家国命运巧妙融合。避开“旧”字,需要你调动全部的生命体验,去寻找只属于你的那个独特角度。 那个角度,就是你的诗歌得以成立的独一性。


九、忌浅:扎进去,向深处开掘


浅,就是浮于表面,就事论事,没有向更深的层次开掘,流于表象的描述。


面对寻常景色,浅的写法是就景写景,像用文字拍了一张没有感情的照片。人在景中,却不知他想了什么、感悟了什么。


我们看冯至的《十四行集》中写树木:


我们的生命像那窗外的原野,

我们在朦胧的原野上认出来

一棵树、一闪湖光、它一望无际

藏着忘却的过去、隐约的将来。


他由窗外“原野”和“树”,直接切入了生命、记忆与时间的哲思。树的生长,成了生命在时空中延展的隐喻。对事物有敏锐的观察和深刻的思考,你的诗才会有深意,才能从“浅”滩驶入“深”海。


十、忌露:藏起来,让读者去寻找


露,就是不含蓄,意图过于暴露,把话都说尽了,没有给读者留下咀嚼和回味的余地。 这跟第一忌“直”是近亲,但侧重点不同。“直”多是表达方式上的直白,而“露”侧重于写作意图的一览无余。


就好比一个魔术师,刚开场就把底牌亮给你看,接下来的表演就索然无味了。高手写诗,会把真实意图藏在意象背后、藏在叙事的留白里,让读者自己寻找。


北岛的《回答》开篇即是千古名句: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他没有直接控诉那个时代如何不公,而是用两句悖论式的警句,将一切藏于冷峻的对峙中。读者从这两句里,可以读出愤怒、读出悲哀、读出控诉,但诗人一个字都没有“露”。要如月下看美人、雾里看花,朦胧是一种高级的美。藏着掖着,才更显魅力无穷。


十一、忌实:太满则死,空灵则活


忌实,就是拒绝像记账一样,把事无巨细的东西都塞进诗里,写得过满、过实,导致板滞、缺乏灵气。


诗歌需要虚实结合。一味求实,会把诗的想象空间全部挤死。好比绘画,高手作画,总要“留白”,给观者以遐想的余地。


戴望舒的《雨巷》写一个“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


这个姑娘是真的存在,还是诗人的幻觉?不知道。诗人不把故事坐实,只用丁香、雨巷、一个飘过的影子,营造出一种迷离怅惘的氛围。这便是“虚”的妙用。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诗才会空灵飞动,灵气往来。


十二、忌散:千枪一靶,万箭一心


散,是章法结构的大忌。 句子与句子之间各自为政,没有内在的逻辑与情感链条,气脉不能贯通,整首诗就像一盘散沙。


一首散的诗,可能堆砌了许多意象,但它们彼此孤立,缺少一根红线贯穿始终。


我们来看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这是一首结构极为严谨的经典: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全诗以“来—游—寻梦—别离”为脉络,“云彩—金柳—星辉—笙箫”等意象环环相扣,首尾以“轻轻”和“悄悄”遥相呼应。所有句子,都指向那一腔浓得化不开的惜别之情。诗的章法,如同排兵布阵,所有的意象、词句都必须指向一个共同的核心。千枪一靶,万箭一心,才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合力,直击人心。


十三、忌假:真实感受,真情实感。


有很多人写诗就是仿,没有真实的情感,一眼假。写诗必须用真实去打动读者,然后感同身受。


创作是一场修行,这“忌”,是我们前行路上的警示牌。


从徐志摩的圆融到北岛的冷峻,从林徽因的温柔到艾青的深沉,中国现代诗人们用他们的杰作,为我们示范了避开这些陷阱之后,诗能够抵达怎样的高度。


从“忌直”开始学会含蓄,到“忌散”懂得如何聚力,每一次避开,都是一次功力的跃升。不必求一次就全部做到,但要心中有数,落笔有度。


多看,多想,多练。当你笔下无“直、泛、平、枯、生、涩、俗、旧、浅、露、实、散、假”之病时,那字里行间自然流出的,便是气象万千、动人心魄的诗魂了。




欢迎加入中国新诗派!

打赏
收藏
点赞

扫描二维码推送至手机访问。

本文转载自互联网,如有侵权,联系删除。

本文链接:https://www.cnxwxw.cn/post/6937.html

发布评论

您暂未设置收款码

请在主题配置——文章设置里上传

扫描二维码手机访问

文章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