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项北是被砸醒的。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推,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冰冷的柏油路面,而是一团绵软温热的东西。
绣球。
大红锦缎,金线盘龙,缀着八宝流苏。
此刻就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怀里,像一个荒诞的梦。
他茫然抬头。
阳光刺得眼眶发酸,天空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
身下是硬邦邦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草。
不远处,一座巍峨府邸的朱红大门敞开着,门楣上隶书金字——“唐府”。
空气里没有汽车尾气的焦臭味,只有香烛燃烧后的檀香,混着石阶缝隙里青草被碾碎的涩味。
他深吸一口,肺腑像被甘泉洗过。
这不是蓝星。
“老头?哪来的老头?!”
“绣球怎么飞那儿去了?!”
“我刚才明明看见抓在白衣剑侠曹公子手里!”
喧哗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思绪。
项北低头看自己:
洗得发白的衬衫,沾着灰尘的休闲裤,一双发黄的运动鞋。
手背上青筋凸起,老年斑清晰可见。
他记得一分钟前——或者是一个世纪前?——自己还骑着那辆破三轮,车斗里装着新熬好的糖葫芦。
山楂在糖浆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那香味他能闻一辈子。
然后是一道刺眼的白光,法拉利猩红的车头在眼前急剧放大,年轻女人惊恐的脸贴在挡风玻璃上。
撞击的剧痛。
飞起来的失重感。
山楂在空中炸开,像一蓬血雨。
然后就是这里。
“鼓停——绣球在手——姻缘天定——!”
高台上,管家模样的老者脸白得像纸,手指颤抖地指向他的方向。
现场原本混战的武者们瞬间静止,像被施了定身咒。
所有人都扭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惊愕、鄙夷、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项北想站起来解释,膝盖却传来钻心的疼——大概是车祸时撞的。
他这一动,怀里的绣球忽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度的热,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诡异的热度。
“噗——!”
胸口那股闷了半天的淤血终于压不住,喷了出来,正正溅在绣球上。
鲜红的血浸透金线,那些龙凤图案竟然微微发亮,像是在吸收什么。
眼前一黑,他软软倒了下去。
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听见的最后声音,是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
“不——!”
以及老者绝望的宣判:
“第七个……是一个老翁。完了……”
再次醒来时,项北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
帐子是淡青色的丝绸,绣着梅花,跟他出租屋里发霉的墙皮是两个世界。
房间里熏着香,味道清淡雅致。
“别动。”
一个苍老的声音。项北转头,看见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床边,正将三根银针从他手腕上拔下。
“你双腿受到重击,心肺也受了冲击。”
老者收起银针,眼神锐利地打量他,
“服了百年参丸,算是捡回一条命。不过……奇怪,你体内并无真气,根骨奇差,怎会被绣球选中?”
“大夫,这是哪?”项北声音沙哑。
“唐府。”老者顿了顿,语气复杂,“你被绣球砸中,现在是唐府的……准姑爷。”
姑爷?
项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今年六十了,孙子都有了。
门开了。
一个美艳少妇走了进来,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墨绿色锦缎袄裙,眉眼间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化不开的愁绪。
她身后跟着一个低垂着头的少女——大红嫁衣,凤冠霞帔。
项北的目光在那少女身上停了一瞬。
十八九岁的年纪,即使隔着盖头,也能想象那眉眼该是如何精致。
但他很快移开了眼。
六十岁的人了,什么风月没见过。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这妇人看他的眼神——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他额头的皱纹,刮过他沾着糖渍的衬衫。
他感觉自己像一件送错了地址的快递,正在被收件人嫌弃地检视。
“顾大夫,他如何?”美妇开口,声音冷淡如冰。
“内伤,需静养。身体底子……极弱。”顾大夫起身,“夫人,老朽有一事不明。这绣球是智善禅师开过光的,按理说只会选择气血旺盛、命格相合的武者或世家子弟,怎会……”
“天意弄人。”美妇打断他,目光落在项北身上,“你叫什么?年龄几许?何方人士?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抛绣球现场?”
“项北,六十岁,蓝……蓝岛渔民。”他下意识答,说完才反应过来——这里哪是蓝星?
“蓝岛?渔民?”美妇眉头紧蹙,“栖霞城附近可没有这个地方。你这身打扮……也不像九州大炎王朝子民。”
项北心脏狂跳。
九州大陆?大炎王朝?栖霞城?
他真的穿越了。
“我……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他挣扎着想坐起身,胸口传来一阵闷痛,“我在岛上山崖上失足坠落,再醒来……就在这里了。那个绣球……”
“满口胡言。”
声音来自门口。
那里静静立着六名女子,身着各色绮罗,恍如仙子。
只是此刻,那六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同一种深切的悲哀,以及投向项北时,毫不掩饰的绝望。
尤其门口那几位,目光如冷电般射来——那里面不止是厌恶,更有一种如出一辙的悲哀。
“母亲,如今……该如何是好?”一位身着粉桃色衣裙的女子颤声开口,“绣球选婿……千挑万选……竟选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怪人……”
“或许这正是‘气运绣球’择定他的缘由。”另一位鹅黄衣衫的女子轻声道,“天意莫测,非我等能尽知。”
“天意?”黑衣女子冷笑,“凭哪一点?家世?实力?还是那半分也看不出的潜力?焉知不是对头使的诡计,专将这废物老头掷入场中,来辱我唐家门楣?”
“我已查过。”身着青瓷色长裙的女子接口,“他双腿重伤,经脉滞涩,根骨奇差,且身无半分真气痕迹。”
“以他这般模样,绝无可能自行突破外围封锁潜入现场。”
“即便有人暗中将他送入,众目睽睽之下,绣球抛出那刻他凭空现于半空……这,或许真是天意。”
美妇——唐夫人顾倾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当她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绣球是智善禅师开光的,又沾上了血,气运已绑定,便是天定姻缘。”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日后,如期成婚。”
“母亲!”六个女儿齐声惊呼。
连一直沉默的七小姐唐清璇也猛地抬头,死寂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惊恐。
顾倾城抬手止住她们的话。她走到床边,俯视着项北。
“项北,好好养伤。三日后,你与我女儿拜堂成亲。”
“夫人,这不行!”项北脱口而出,“我这年龄……”
“你只需知道一点。”顾倾城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珠子,“这是你的命,也是我唐府的命。我们……都逃不掉。”
说完,她转身离去。
六个女儿跟在她身后。
最后离开的是唐清璇。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项北一眼。
那一眼,项北终生难忘。
那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悲哀。
那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
像是在说:你也要死了。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