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证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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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家傲·证妄》
莫道人心皆可测。繁华深处藏贪色。
纸上谎言终是墨。风一过。原形毕露无处躲。
网里行踪留印辙。私情难掩空焦灼。
且看高楼宾客落。枷锁破。清风明月重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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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将雪未雪的沉闷。
老董事长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两截断裂的键盘上,又移到了江城的脸上。
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洞若观火的眼神。
不需要严厉的呵斥,仅是这般静静的注视,便足以让心怀鬼胎者无处遁形。
江城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在这恒温二十四度的办公区里,他却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是因果逼近时的颤栗。
但他毕竟在这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多年,求生的本能让他迅速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领带,强行挤出一丝恭敬而委屈的苦笑。
“董事长。您误会了。”
江城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却掩盖不住尾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我这次提前回国,是为了那个正在推进的‘北斗’项目,因为事发突然,且涉及到核心机密,苏副总特批我回来进行秘密攻关。”
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狼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
“刚才是因为我和林特助在工作交接上产生了一些分歧,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这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赔偿。”
谎言。
有时候就像是一朵颜色艳丽的罂粟,外表迷人。内里却藏着剧毒。
江城试图用“工作”这块遮羞布,来掩盖他私欲的丑陋。
他赌的是苏副总会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得不认下这笔账。
毕竟,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老董事长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顾淮谨。
顾淮谨的神色依然淡然,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一场激烈的职场对峙,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平板电脑,屏幕是熄灭的。漆黑如墨。
“特批?”顾淮谨轻轻重复了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既然是特批,那苏副总想必就在楼下,不如请她上来,当面核实一下。”
不需要顾淮谨去请。
电梯门再次开了。
苏副总踩着高跟鞋走了出来。
她原本是听到了风声,想要上来看看情况,却没想到正好撞进了这风暴的中心。
当她看到老董事长那张严肃的脸,以及地上那把断裂的键盘时。
她在职场浸淫多年的敏锐直觉告诉她,大势已去。
江城看到苏副总,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急切地说道:“苏总。您来得正好,董事长问起我回国的事,您快帮我解释一下,是不是您特批我回来处理那个紧急项目的?”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祈求,那是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一个女人身上的悲哀。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副总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飞舞。
苏副总停下脚步,目光在江城那张充满了期盼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极其冷漠地移开了视线。
在利益的天平上,感情从来都是最轻的砝码。
当船要沉的时候,没有人会愚蠢到去抱住一块注定要烂在泥里的石头。
“江城,你在胡说什么?”
苏副总的声音很冷,比窗外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公司的人事调动都有严格的流程,你的外派期是三年,现在才过了一半,我怎么可能违规批准你回国?”
一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剪刀。
咔嚓一声。
彻底剪断了江城最后的生路。
江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死灰一般的颜色。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副总,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被抛弃了。
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被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桶。
“苏总……你……”江城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怎么?你自己擅离职守,现在还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苏副总此时已经完全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她转身面对老董事长,微微欠身,语气诚恳:
“董事长,是我监管不力,我也没想到江城竟然胆大包天,私自回国,还编造出这样的谎言。”
这一招弃车保帅,用得真是炉火纯青。
丁婷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狗咬狗的戏码。
心中不仅没有快意,反而生出一种深深的悲凉。
这就是名利场。
这就是江城费尽心机想要挤进去的上流圈子。
原来剥去了光鲜的外衣,里面爬满了令人作呕的虱子。
江城彻底慌了。
他的防线已经全面崩塌,理智在恐惧面前溃不成军。
“不……不是这样的!我有证据!我有在工作的!”
他语无伦次地大喊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我有考勤记录!我有每天上传的项目日志!我虽然人回来了。但我每天都在工作!我没有耽误公司的事情!”
这是一种多么可笑的辩解。
就像是一个偷了东西的小贼,在被抓获时,还在强调自己偷东西的时候也付出了劳动。
顾淮谨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对于执迷不悟者的悲悯。
他抬起手,点亮了手中的平板电脑。
屏幕的光亮起。照亮了他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
“既然你说到了考勤,那我们就来看看你的考勤。”
顾淮谨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一张古琴。
随后,他将屏幕转向了老董事长,也转向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是一张电子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的定位点。
每一个点,都代表着江城过去三个月里,每一次登录公司系统、每一次上传文件的IP地址。
“这是技术部刚刚提取出来的后台数据。”
顾淮谨的声音温润,不带一丝火气。却字字千钧。
“江经理虽然声称自己在远程办公,但他所有的登录IP,都固定在同一个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苏副总那张逐渐僵硬的脸。
“锦绣山河小区,三号楼,2801室。”
如果不说出这个地址,或许还只是一次旷工的清算。
但当这个具体的门牌号被念出来的瞬间。
性质就彻底变了。
整个办公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苏副总名下的私人公寓。
这哪里是什么秘密攻关,这分明是一场见不得光的权色交易。
所谓的“北斗项目”,不过是他们在温柔乡里的一场荒唐梦。
苏副总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屏幕,。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千算万算,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利益。
却唯独忘了,在这个数字化的大网中,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那些曾经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秘密,如今都成了钉死他们的铁证。
江城看着那个地图。
那个熟悉的地址,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是他认为自己跨越阶级的跳板。
如今,却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座大山。
他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扑通一声。
跪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地磕在那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磕碎了他所有的尊严。
他跪在那堆破碎的键盘中间,被黑色的键帽包围着。
像是一个被审判的罪人。
老董事长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老了,看不得这样脏污的东西。
“带走吧。”
他挥了挥手。动作疲惫而决绝。
就像是掸去落在肩头的一粒灰尘。
“通知法务部和审计部。严查江城在职期间的所有账目。不仅要开除。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至于苏副总……”
老董事长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你先停职反省,等待董事会的处理结果。”
两名早已等候多时的保安走了上来。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一左一右,架起了瘫软在地上的江城。
并且伸手摘下了他胸前那枚代表着身份的工牌。
那是江城最看重的东西。
他曾经无数次在镜子前抚摸这枚工牌,幻想自己有一天能戴着它站在权力的顶峰。
现在,它被无情地收走了。
连同他那虚妄的梦,一起被扔进了尘埃里。
江城被拖走的时候,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叫喊。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
眼神空洞而绝望。
丁婷依然站在那里。脚下踩着那半截键盘。
她看着江城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出总裁办,看着苏副总狼狈地转身离去。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
这清凉不是因为复仇的快感。
而是因为放下的轻松。
她终于明白,顾淮谨为什么要送她这把键盘。
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打字舒服。
更是为了告诉她,如果不打碎旧的枷锁,就永远无法触碰新的天地。
这地上的碎屑,不是废墟。
而是她新生的土壤。
顾淮谨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脚下的断痕。
“可惜了。”他轻声说道。
“不可惜。”
丁婷抬起头。迎着午后的阳光。露出了一抹极淡却极真诚的微笑。
“碎了便是碎了,扫干净就好。”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顾淮谨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
“说得好,扫干净,便是清欢。”
窗外的风停了。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了整个房间。
照见了每一个角落。
也照见了一颗正在慢慢愈合、慢慢坚韧的心。
世间万物。成住坏空。
唯有因果不虚。唯有本心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