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键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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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绛唇·键碎》
一室清幽。指间惊起如珠语。
狂云忽至。断了连心缕。
碎玉横陈。不是因缘误。
当归路。
且将残步。踏破迷津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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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
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能够照见尘埃的明亮。
整个总裁办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还有那一连串如同落珠般的敲击声。
那是指尖下的旋律。
新换的人体工学键盘,触感温润如玉,每一颗按键的回弹都恰到好处。
像是在与她的指尖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没有了旧疾的酸痛牵绊,她的思绪在文档中流淌得格外顺畅。
所有的会议纪要、财务数据。都在这一连串悦耳的声响中,被安顿得井井有条。
人与物的缘分,有时竟比人与人的缘分更深厚。
物不懂欺骗,你待它温柔,它便还你顺遂。
然而,这世间总有一些迷失了心智的人,听不得这种顺遂的声音。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很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即将崩断的弦上。
江城走了进来。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大部分员工都去了楼下的餐厅。或者在休息区小憩。
空旷的办公区放大了他的脚步声。也放大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戾气。
他径直走到的工位前。
阴影投下,遮住了手边的那一抹阳光。
“你倒是很适应这里的环境。”江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讽的凉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下那把黑色的键盘。
在他眼里,那不仅是一个办公用品,那是顾淮谨送给的“定情信物”,是羞辱他的铁证。
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手指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对于心生魔障的人,最好的回应就是无视。
就像行路人遇到了路边的荆棘,绕开便是,不必停下来与荆棘理论。
“我在跟你说话!”
被无视的愤怒瞬间点燃了江城最后的理智。
他原本引以为傲的修养,在嫉妒的侵蚀下,早已变得千疮百孔。
他依然认为,只是在欲擒故纵,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示威。
“你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变凤凰吗?”
江城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那张曾经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因为扭曲而显得格外陌生。
“这把键盘,是他赏你的吧?用来换什么的?换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吗?”
污言秽语,如同阴沟里的脏水,泼向了原本清净的道场。
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她心中竟然生不出半点恨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一个人究竟要经历怎样的迷失,才会把所有的善意都曲解成肮脏的交易。
才会把自己的灵魂,在那名利场中染得如此漆黑。
“江经理。”的声音很淡,透着一股疏离的清冷。
“这里是总裁办。如果你没有公事。请回吧。”
“公事?我现在就是在办公事!”
江城冷笑了一声。眼神变得狠厉。
“你这种靠不正当手段上位的人,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
动作粗暴且决绝。
一把抓住了那根连接着电脑主机的黑色数据线。
用力一扯。
“崩”的一声闷响。
接口被强行拽脱。
紧接着,他双手抓起那把温润的键盘,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悬空的键盘上,黑色的键帽泛着哑光。像是一只惊恐的黑鸟。
没有惊叫,也没有伸手去抢。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因果在这一刻具象化。
“砰!”
一声巨响。
键盘被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办公桌边缘。
那是一种撕裂的声音。
原本完整流畅的弧线,在暴力的冲击下瞬间断裂。
键盘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黑色的键帽如同飞溅的墨点。散落了一地。
有的滚落在地毯上,有的弹到了玻璃幕墙边。
噼里啪啦。
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那是顾淮谨送给她的礼物,是那份迟到了七年的回礼。
此刻却变成了一堆残破的废塑料。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江城喘着粗气,看着桌上那两截断裂的残骸。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红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惶。
他毁坏了公物。
而且是在总裁办的监控探头之下。
头顶上方,那颗闪烁着红点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荒唐的一幕。
缓缓站起身。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的狼藉。
没有惋惜,没有心疼。
物坏了可以再买,但人心的坏,却是无药可救的。
江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充满压迫感的现场。
“怎么?砸完了就想走?”
的声音依然不大,却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绕过办公桌。
那半截断裂的键盘,正好躺在过道的中央。
走过去,抬起脚。
原本柔软的鞋底。此刻却带着千钧的力度。
稳稳地踩在了那半截键盘之上。
那是江城的退路。
也是她为自己划下的界线。
“你让开!”江城色厉内荏地低吼道。
“这不过是个破键盘,多少钱,我赔你就是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
看着他,目光如炬。
“这是教养的问题,是底线的问题。”
她伸出手,按下了桌面上那个红色的紧急呼叫按钮。
那是直通安保中心的内线。
“你疯了?”江城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会做得这么绝。
一旦保安上来,事情闹大,他在公司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你这个……”
江城的话还没说完。
“叮”的一声。
电梯到了。
这声音清脆悦耳,宛如寺庙里的钟磬,震醒了迷途的众生。
江城和同时转头看去。
电梯门缓缓打开。
并没有穿着制服的保安冲出来。
走出来的,是两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以及跟在身侧的顾淮谨。
为首的那位老者,正是公司的创始人,老董事长。
他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那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场,依然能镇住这座大厦里的所有妖魔鬼怪。
顾淮谨站在老董事长的左侧,神色依旧淡然。
只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脚下那两截断裂的键盘。以及散落满地的键帽时。
那一贯如深潭般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那是暴风雪来临前的预兆。
“这是在干什么?”老董事长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
江城的腿瞬间软了。
刹那间,江城的心念如同一锅煮沸的浑水,翻滚着无数个自欺欺人的泡沫。
他在那一瞬的惊惶里,妄图在早已荒芜的心田中生拉硬拽出一株救命的稻草。
他想把这满地的狼藉说成是整顿风气的不得已。
想把那女子形容成乱人心智的祸水。
甚至想用更加污浊的言语去涂抹她原本清白的衣衫,好让自己这失控的暴力显得有几分替天行道的正义。
人心一旦落满了尘埃,便再也照不见本来的面目。
只能在黑暗的甬道里越走越黑,企图用一个更大的谎言,去填补前一个谎言的裂痕。
然而,因果是从来不会饶舌的。
那到了嘴边的辩解,像是一团吸饱了冷汗的棉花,死死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像是一只深秋后的寒蝉,在威严的审视下,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没有移开脚。
她依然踩着那片废墟,身姿挺拔如松。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暴力的名利场中,她终于学会了不再退让。
哪怕脚下是破碎的瓦砾,她也要站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风景。
地上的键帽静静地躺着。
它们不再是能够敲出美妙文字的工具。
却成了此刻最无声、也最有力的证词。
证明着一个人的清白,也审判着另一个人的罪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