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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使 与 魔 鬼 中篇小说 王 汇 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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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使 与 魔 鬼

 中篇小说

 王 汇 泉


一 

白色工作服翩然一闪,罩在了业务院长顾强的身上,重责在肩,神圣的使命感溢满全身,年近半百的健硕躯体焕发出青春般的风采,例行地到门诊和病区去巡视一遍。

   他步履轻快、弹力十足,循序地经过内外妇儿等科室。空间淡淡的乙醚的芳香,病人的叹息、呻吟、新生儿降生响亮的啼哭声、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都感应着他的心绪。他来到了曾经是自己的专业、工作过多年的五官科病室。护士长肖丽娟正在书写医疗文件,她向顾强微笑点头说:今天眼科收了三位新病人,其中两位是本院的退休医生,您可能还认识她们呢。她两位住在11床、12 床:另一位住14床。14床按门诊医生的嘱咐,到脑外科急会诊去了。

  顾强从病历架上抽出三位新病人的病历:惊讶地轻叹一声:叶芝桃-----啊,已退休多年,曾是五官科的老主任,科室的领导、医疗技术上的恩师,因老年性白内障来住院手术的;白莲莲,也是白内障来手术的!她和她的爱人——贾作文,是自己当年在医学院就读临床医学时的同班同学。她年龄临退休,还算年轻,怎么发生了白内障?她的爱人贾作文,在南方的羊城已是功成名就的眼科专家,夫妻都在名望颇高的三甲医院工作,她怎么会来这里做这个白内障手术呢?顾强诧疑之余,出于关心和礼貌,心动地想到病房去看望二位——恩师和同学;那第三位病人的病历夹拿去会诊了,留下一本几年前的手写病历本:翻页一看,患者名叫向惠娟,初诊医生恰是贾作文!诊断是:屈光不正。处理:‘建议配镜’四个字。以后的几次就诊时间间隔数月、半年不等;病历书写千篇一律、一脉相承地皆为“同前”二字,简单且字迹潦草。显然是把血肉之躯的“人”、机械地、流水线式地敷衍开去;“医疗队伍中滥竽充数的败类”今天坐门诊的是一位年轻女医生,经过五年医学院的寒窗苦读来到本院。她接诊了向惠娟,头脑聪慧灵动,看了患者保存了多年依然完好的手写病历,感到这位患者对自身健康的重视、对医生的尊重和信赖。对经过几位眼科先辈医生的:同上、同上、同上的简单机械的医疗作风产生了怀疑;对患者几年来视力连续下降有了新的思考:开了头部ct申请单,收她住院治疗。顾强想:啊?巧了!三位病人都和这位贾作文有着似有若无,远远近近的连带关系。顾强心动之余,和护士长点了下头就快步地去了脑外科病房。

   一位体型优美、稍显蓬头垢面的中年女子坐在脑外病房护士站前的木椅上,滞呆失神的双眼望着空蒙无定的远方。顾强经过她的身旁时她毫无查觉。顾强走近医生办公室,止步门前,门半掩着,里面的男医生头上的工作帽包住了半个头,口罩遮盖了下颌、口鼻;眼镜遮盖双眼,认不出是哪位医生。他在对病人家属作病情谈话:“……肿瘤长在颅内中央深处脑垂体的地方,瘤体较大,必须开颅手术切除;手术成功,可以保住性命,但双眼失明的可能性很大......”

   老人猛然弹跳起来,胆战心惊地哆嗦着,语不成句地问:”那,那她不就成了瞎子了?“

“很可能!”

“不手术呢”?

  “必死无疑!”几个字子弹般穿透老人的脑袋,也击痛了门外顾强的心。

“如果你们早些时候来就诊,后果可能是好的。”

“几年前直到现在,我们多次到医院来挂号找医生的!是你们那些一连串的医生把病给耽误了!”

  “把病人从眼科转过来吧!”

   顾强转身依然见那女患者呆呆地坐在那里,她,即将成为一个“瞎子”,可怜的人!。那一连串的检查、诊断:同上、同上……不过,那是多年前的病历已无可追责。当年那场发生在自己身上重大医疗事故景象,鲜明地显现心头:罪恶感再次涌上心头;同时,某院医生被患者家属杀害的传闻闪现……他穿过门诊大厅,众多的男女老少患者和陪护家属,紧张焦躁、杂乱喧哗。这些求医者,是收回构建这新的大型综合医院的巨额投资、医护人员的工资、奖金等,全院医护人员拧成一股绳、形成一股力量获取病人的钱财,这与提高医疗质量形成鲜明的反差和矛盾。顾强感到无能为力,心绪更加烦乱,没了看望两位眼科病人的心情。他前后左右地扭动身躯避让众多就诊者,回院办他的工作室了。

上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坐落在大河之滨的这个中等城市的三级乙等第一人民医院,近千名医护和党政职工在加班加点、全力以赴地争创三级甲等医院:从各科室抽调临床经验丰富的业务骨干,日以继夜地在病案室删改、撕毁、清除不合格的历年病历文件;添置一些高科技现代化的大型医疗器材;从省级医院请来权威的专家做几例头颅和心脏等大型手术,标示医技水平的高超等等等等,为上“三甲”营造声势。

与此同时,新的医院综合大楼在近郊破土动工了。

这座中等城市,市内有一座医学专科学校——医专。文化大革命、政治挂帅的年月,学校趁着恢复高考的大好势头,改成了大学本科医学院。这年进校的学生属于大学本科生。可是教育部没有批准专升本,依然是个《医专》。不过这年的入学学生是以本科的名义招进的,毕业时还是按大学本科的名义发给毕业证书。学的是大专教材,拿的是大学本科毕业文凭。学历名声、工资待遇高了一个等级,这批毕业生捡了个大便宜。顾强、贾作文、白莲莲都是这年的学生,且是同班同学。

 顾强毕业直接分配到了这第一人民医院。他人高马大、浓眉大眼,唇红齿白,唇角的绒毛漾着些微笑意,平时寡言少語,是一种憨厚可信的感觉。他埋头工作,日班、夜班,平诊、急诊,接待患者热情认真,任劳任怨;手术比别的医生做的多,操作灵巧、快速,疗效好,声誉颇佳。“手术匠”贬义词对他转化为友好亲切的赞叹。 

“五官科”在分科之前,科室内部提前把医生分了科:谁谁谁搞眼科、谁谁搞耳鼻喉科,医生在接诊治疗病人时就有所侧重。顾强将分在耳鼻喉科。

贾作文个头中等偏高、面容细白,眉黑眼亮,举手投足潇洒灵动,工于心计;他和顾强两人学习成绩都很优秀;白莲莲身材细高,纤眉细目,单眼皮儿,举止斯文柔和,神韵气质透着一种古典的美。学习成绩中上。同学之间有的在搞恋爱,找对相。贾作文对班上的女同学一个都看不上,可是当他见白莲莲在顾强面前变了个人似的异乎寻常地兴奋活跃,心里却莫明地漫出一种浓浓、酸酸的妒意。

三年半的学程很快过了,毕业分配工作的时刻到来。

毕业生的就业去向,由校领导“毕业生分配班子”研究分配。决定毕业生终身事业的关键时机,贾作文灵动的脑子开始活耀了:影响终身命运的关头,要突出地表现一下自己。要分到一个好的医院。那天早晨,一张红色的大字报赫然出现在校园的布告栏上。犹劲秀美的字体写的是:几年的大学生活,是伟大的党培育了我们。毕业了,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坚决地、无条件地服从组织分配! 署名:贾作文。三人一伙、五人一群地围过来看,纷纷议论着。有人高喊了:向贾作文同学学习!坚决服从组织分配等口号。口号声汹涌整个校园。一时校园里青春的热血澎湃,场面犹如文化大革命时期的轰烈。贾作文安然平静,心中暗想:要趁热打铁——入党!哪个部门的红人不是党员?“一红遮百丑”,中共党员四个大字光芒四射。贴在脑门上,受人敬重;填写在种种表格中,分量千钧,走到哪里都会出人头地的得到敬重;一些平庸之辈会自然地退避三舍。于是一份入党申请书分量颇重地落在了党委办公室的写字台上。

在毕业典礼上,校党委宣布毕业生分配之前,批准了贾作文为“中共预备党员”。宏图大志初步实现,黑黑的双眼忽闪忽闪地分外明亮,白净的脸颊泛着红晕,诚然是一个标准的品学兼优的医学大学毕业生形象。

毕业分配名单公布在布告栏上:贾作文分配的地点是:西藏!

恰似当头一棒,又似冷水浇头,顿时,他的脑袋嗡地一炸,全身骨架松软,横祸砸身,魂飞魄散了一般。一时,他脸色惨白、僵硬,黑黑的瞳孔无底洞般地深邃瘆人。西藏,那鬼地方,遥远的边陲高原,贫穷落后,语言不通,树不长鸟不飞,气都喘不上来的鬼地方,犹如罪犯发配、打入十八层地狱一般。去了,就是螺丝钉拧在那里,锈蚀到死,想回返内地,可比登天还难!灾难,灾难啊!

顾强,还有几位同学分在了本市的第一人民医院;白莲莲分到她父亲所在的飞机场。机场有个医务室。其他同学对自己的工作分配都很满意。

暑假,青春澎湃、喧哗的校园空旷、寂静了。

此刻,贾作文心似油煎。怎么办?改变命运的关键时刻,人生大计,要冷静。有了:拖!编造理由给他拖!等毕业的同学们都离校赴任,其他班级的学生也都放假回家了,净校了,再去找领导巧言令色地疏通,改变分配单位,扭转乾坤。

校党委书记把贾作文找来,书记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说:根据你的表现,经过院方领导研究,光荣入藏,给你双份的路费,另外,还有丰厚的钱、物的奖励。西藏在等你快去报到,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赴藏报到?

“尊敬的领导,我的志向是……是”

“啊?”

“留校,首先,我想当个助教!”

书记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却让贾作文感到重似千钧,不自主地打了个趔趄,险些载倒。“啊?”书记吃惊了。书记明察秋毫,洞查了他的心机:“留校?当助教。然后讲师、教授,一步一步地升上来?

他从头到脚地把贾作文审视了一遍。“你当初贴那张大字报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你写入党申请书的时候又是怎么想的?” 

贾作文的双手颤抖了,水杯里的水撒了一地。慌乱心虚的神态,躲不过书记雷达般的彗眼。探澈了他内心的一切——这种伎俩见多了。

贾作文挺直了身,眼神慌乱地一闪,说:“我要留校!”他又镇定了一下情绪说:“这有什么不好吗?这是我努力前进的志向……”

“坚决服从组织分配,原来你是口是心非啊?”

“我的大字报起了轰动的、震撼人心的作用!。”

“我们的学校是培养有政治觉悟、具备专业知识的医务人才。现在各行各业都有很多人赴藏,支援那里的建设,在那里大有作为。西藏最需要的是医生。学院领导对你寄予厚望。你学习成绩优良,身体健康,在毕业分配中,起到了一定的带头作用,毕业分配工作进行顺利。我们每年对毕业生的分配都是恨慎重的;考虑到社会各地对医生的需要、毕业生的自身家庭情况等方方面面,集体决定下来,不好轻易更改。更改了,不仅给学校的声誉造成恶劣影响,更会影响下一届、下下一届学生的毕业分配。现在组织上给了你优厚的物质奖励,双倍的交通费……批准了你的入党申请,西藏在等候你的光临。你,不服从分配,影响恶劣,学校对你的就职问题不再负任何责任了。你自己去寻找你今后的出路吧。何去何从你衡量一下吧!”

贾作文还要辩解,书记抬起手掌打住!这种投机取巧的事他见多了。蔑视、厌恶的目光一闪,大暑天里贾作文感到了寒风刺骨。他明白:失去了组织分配的工作,就是无业游民,就是失去了一生啊!和他平时的性格、言谈体表极不相趁地嗫嚅着:“谢谢书记。我父亲最近身体不大好,我再晚几天吧……”他焉塌塌地出了院办的大楼,感到自己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这期间,附近山区林业部门,一所卫生院向医专致函请求,迫切需要能分到一位医学大学毕业生来工作。校领导认为,国家培养出一个医学毕业生是不容易的。校方惜才,想到了贾作文,就顺势地把贾作文分到那个山区的卫生院了。

贾作文羞愧难当地退回了那双倍的路费和物质奖励。心想:也算幸运,总算保住了公职干部和预备党员的身份,一年后都会转正,哪个时候看我贾某人鲤鱼跳龙门吧!

贾作文的这段“精彩表演”,通过《医专同学录》中的同学互相传问,这段“光荣历史”电波般无形地、快速在医护人员中传播,为各地的同学所知。叶芝桃和顾强也若有所闻,但他们不会把这种事介意在心,更不会当回事地无聊和别人议论传说。

贾作文这个大学毕业生、党员,提个小皮箱屈才又炫耀地来到了深山密林中、云遮雾罩的《大老岭卫生院》报到了。张姓院长热情地接待了他,给他安排了住房,说:“卫生院中只有几位中专毕业生,病人很少,都是林业工人和一些山民。现在卫生院来了位大学生,业务提升起来,病人不用往县、市里跑也就会多了!”贾作文穿上了白大挂,却没有那种新鲜、责任在身的喜悦感。心想:暂且熬过一时,一年的适用期一满,我是正式在编的国家医生、是正式的共产党员就展翅高飞了。这一年里好好修练自己,储备力量,铺设路子离开这里。他苦思冥想飞出去的办法,在同学通讯录里找到了白莲莲。他知道白莲莲的父亲是机场的首长——政委,单位中权势最高的领导。

哗啦啦的电话铃声笃地停了,电话那端传来了莺声燕语:喂?哪位啊?是白莲莲的声音。

“你猜猜看?”

“啊?贾作文同学啊!西藏的长途电话啊?这么清楚,喘息声都能听到。”

“我在离你不远的最艰苦、最需要医生也最美丽的云深不知处。”

“那是哪里呢?你怎么突然想到了我?”

“在同学通讯录上看到了你。同学中的你,仙女般的形象一直保存在我的心灵深处的最高位置啊!”

“我也经常回想在校时候的情景呢。你找我有什么贵干啊?”

“想你啊!你在机场的医院里还好吧?”

“就是个小小的卫生室。飞行员、机修人员,党政同志们,都是健康、精壮的。家属们不会来卫生室来看病的,工作一点儿都不忙。”

“机场,该是男人的世界啊!”

“有时间来玩吧,看看飞机的起落、飞行员们的操作……”

“有你这句话,我会来看望你的。我这里也很好的,深山密林、鸟啼兽叫,看野人的足迹,我做烧烤野味给你吃,欢迎你来玩!”

“好的。我要忙了,飞行员上机前要量血压的。来玩啊!”

同学之间的情谊不同于一般朋友:互相了解、无拘无束,无话不谈,无所顾及,胜似兄弟姐妹。贾作文用电话实现了他的心计,且开个好头儿。几个电话之后,火候差不多了,他来看望白莲莲了。

机场辽阔宏伟,排列规整的银燕,机身明丽壮观,静候待飞。机修人员和飞行员的身影工作着——好个壮美的男人的世界。 

白莲莲的他父亲是机场的政委—机场的头号领导。为了照顾家庭关系,白莲莲就分到了个机场,在医务室上班。工作对像自然主要是飞行员还有少数的家属。飞行员在上机前例行地要测量血压。白莲莲那纤细柔美的双手每天都无数次地把血压带缠绕在粗壮健美的臂膀上。测完血压,每每出于礼貌地面带微笑说:血压正常,身体挺好的!

其中,让她印象中最深的是一位叫郑义的机长。他身才伟岸健壮,方脸微黑泛红,刚毅中透着腼腆的微笑,浓眉下星芒闪动的目光直射进莲莲的心田,白莲莲面对他总是双颊泛出红晕。

贾作文带来了禁猎的鹿肉干儿、麂子、野鸡肉、菌子等干货作为礼物。白莲莲一家人都去上班了,她就锁了门,带贾作文到医务室看看自己的工作环境。这是同行同学之间很自然的事。

这天,郑义机长铁塔样地动山摇般地进了医务室。他摞起衣袖,伸出粗壮的臂膀说:“我要出远门执行一项特殊的飞行任务,三周以后才能回来,给我测测血压吧。”白莲莲立刻兴奋地弹跳起来,就像当年在校时,在顾强面前那样异常地欣喜、兴奋一样。贾作文惊异之余不免有些酸溜溜的。一阵热血涌上心头,争风的意念突起。他拿过血压表说:我来给这位飞将军测一下血压吧!一时,飞行员和白莲莲都惊呆了。贾作文微笑地把气带缠到机长的臂膀上。白莲莲说:“这位是我的同班同学,贾医生。没事,一样的。”诧异中的郑义,伸出臂膀,顷刻间,他还没回过神来血压就测好了。贾作文说:“血压正常,您的身体棒极了。”他聪敏的大脑灵动地一闪,要在飞行员面前显示一下自己和白莲莲不同一般同学的密切关系,近一步地紧逼。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说:“莲莲,钥匙!”白莲莲不假思索地拿出钥匙,倩指举起,母指和食指捏着钥匙环,对着贾作文的掌心,钥匙滴落在贾作文的掌心。贾作文满手紧握钥匙,示威般手腕快速地在郑义面前一个翻转,显示出两人之间的亲密。微妙的小动作,内容丰富,胜过千言万语。郑义感觉出了他们之间的这层密切关系,贾作文也知道他感知到了这个信号击中了飞行员的心脏。他潇洒转身离去,停步在门外窃听……

飞行员郑义,突然抓住了白莲莲的手,那么有力、那么紧缩,口中腾出热气: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等着我回来娶你!”

“我没有这种想法的,这太突然了吧。这种事,要彼此相互了解,相处一段时间才行。你放手,别人看见了,不好的!”

“白政委,您的父亲最了解我。我在他手下工作了几年,我的档案就在他的办公室里。你等着我回来,我亲自找政委表白、请示!”

“我感激您,尊重你。不过……”

“好了,我得走了!”他身子笔直挺立,很严肃地行了个举手礼,转身离去。

门外窃听的那人躲闪开去。

白莲莲双手捂面,泪水从指缝儿中滴出。她迅疾地放下手,拿了块纱布擦干泪水,大口地呼出一口气,平静了自己的情绪。 

贾作文也在镇定自己,他不好久留,平静地告别了白莲莲和她的父母。白政委派了个吉普车把他送回了林区。

贾、白之间电话不断,超越了一般同学之间的关系。他邀请白莲莲来林区卫生院玩两天,还说他要做个小手术,请她来作助手。甜言蜜语,恰到好处。白莲莲鬼神差地就来了。

这里山高林密,猿啼鸟鸣;团团白云不是天上飘过来的,而是从地下远远近近地升腾起来的,顷刻间就把人包围了。阴森、恐怖又新奇美妙。酷暑的七月天,凉气沁人肌肤。贾作文揽着白莲莲的腰身护卫着她。山区农家特有的野味肉干、米酿、红酒让莲莲醉意朦胧。贾作文野性勃发,不管不顾地,把他们未来儿子的种子种进了她的身体。白莲莲哭泣了,贾作文揽着她的腰,用鼓舞心田的语言描绘着他们共同的光明美好的未来……

两人的婚姻大事提上了日程,向双方家长表白了请况。般配的一双男女,自然都感到欣喜,顺理成章地办理了婚嫁的流程。

飞行员郑义回来了,他已经没戏了。

贾作文如期地转成为正式共产党员、国家正式在编的医务工作者。他开始了“鲤鱼跳龙门”的规划实践。

卫生院的院长诚心诚意且毕恭毕敬地挽留他继续在卫生院工作。好话说尽,贾作文去意已定,执意要走;院长焦躁气愤,他却温和耐心,陪笑解释;院长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这是个软膜硬泡的持久战。院长终于耐不住了,烦了。说:“只要有地方要你,我放你走!”

“好的,我感谢院长,等候您办理调离手续了。”

贾作文的岳父——机场的政委一个电话打到了市卫生局;卫生局长的电话打到了这个市的第一人民医院,于是,贾作文和白莲莲夫妻沿着这个权力的通道,双双到市人民医院报到了。

六 

 医技人员欠缺是个大问题。恰在此时,两位医生带着行李、包裹等风尘仆仆地来院上任。到院时天色已晚,早过了上班时间。五官科的值班医生顾强,知道同学来院就任,就欣喜热情地接待两位同学。

仅管医院缺少医技人才,但医生的调出调进还是较为频繁。恰好有两位留不住的医生调离了本院,空出两间宿舍;一间房屋宽大,花草树木环绕,但房内垃圾秽物堆积,脏乱不堪,显然是人走茶凉,弃之不顾了;另一间房屋,面积些许狭小,但离去的医生把房间打扫得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可以立即入住。鲜明地对照出离去医生的道德品位的差异。

顾强说:二位随意选一间吧!

白莲莲说:就住这小的一间吧。我也累了,不想打扫。

贾作文说:“住这个大间!这房间周围有花草树木,环境静好。”

“这要两个小时才能打扫干净吧……”女医生说。

贾作文伸臂向前樘开女士,笑对顾强:“顾大医生,你可以吩咐个工友来打扫一下这房间吧?!”

顾强犹豫了一下:“现在工人都下班了……”贾作文微笑地死盯着他。顾强就说:“那好吧,手术室还有工友值班,我去手术室商量一下看。”说了,转身之际,贾作文又喊住他:“手术室该有紫外线消毒灯把?让他顺便把紫外线灯也带来,给房间消消毒!”

“不必吧?这太麻烦人家了!”白莲莲说。

“用紫外线消消毒,不是更好吗?对吧,顾强?”

“那好吧!你们稍等一下。”顾强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白莲莲说:“我们初来乍到,生活小事,要求这么多,没看见顾强为难的样子吗?”

“这样才显示出你我来者不善!把身價抬高点儿不好吗?珍珠埋在土里,是不会发光的。——你我是医院的新生力量,来给医院增光添彩,要的是这个效果。再说:从长久上看,住个宽大、采光通风好的大房间不好吗?”

白莲莲无言地盯着他看。

金眼科,银外科,不好不坏内外科,千万不搞妇产科。医院的各科室都缺人,在医务科,贾作文要搞眼科,白莲莲分到了内科。

这一对医生夫妇的故事,无声色、电波般传到了一些医护人员的耳朵里。贾作文闻到了医护间议论他的片言只语,就疑惑顾强在医院散布了他毕业时那段“精彩表演”。

 贾作文穿着白大挂,在顾强的陪同下,到医院的门诊、病房各科室看看,熟悉下医院情况。认识一下主要的医生、护士——贾作文精神抖擞、满面春风地向不相识的医护人员微笑点头,他把自己年轻、帅气、爽朗热情、笑容可掬的形象,刻意地展示在院内所有的人员面前。重点是记住各科室的领头人物。这麽一圈地转下来,他心里就粗略地绘制出了一个努力方向的蓝图。医院的大多数人也都知道了五官科来了一位新医生。原来从医专直接的分来本院其科室的同学,都对他热情地打着招呼,表示欢迎。其中一位外科的原贾作文的同学,向身旁的医生述说了贾作文毕业分配时的那段,“精彩表演”,一个以传播是非闲话引为快感的护士,又添油加醋地把贾作文那段故事嘀咕出去,传播得医护人员人人皆知了。

医院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另外小小的社会,事事非非在暗中流传。一些医生护士清高自赏,互争名夺利,搞小圈子;不同医学院校毕业的看不起甚直排斥其它院校的毕业医生;个别医生暗自与医疗器戒、药品推销商互相勾结、通融,垄断疗效高的新药品,不许他人医生开方使用,达到高人一等的疗效,以获取名利;独占新的医疗器械,利于手术操作,达到好的疗效,目的不是减轻患者的痛苦,而是标榜、显示自己的医技高人一等,用自己的优点比别人的不足提高声望,便于职务晋升、增长工资、分房等;哪个科室发生了医患纠纷,不仅冷眼旁观,且兴趣地交头接耳、幸灾乐祸等等不一而足。当然,品格优秀、医技上乘的医生也大有人在,他们一心一意、尽职尽责为病人,体察患者的疾苦,同事间互相尊重,团结协作,;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和谐磋商治疗方案,提高治愈率,把解除病人疾苦视为天职,医德融化在血液里,不愧为“白衣天使”的美称。这类医生每个科室都有,是医院的栋梁之才。

叶芝桃就是其中优秀的一位,医疗队伍中的女中豪杰!

医院争上三甲之际,要给某些医生晋升职称的。贾作文的医技水平和他对应的年轻医生相比,临床经验和技术相差好大一截。他把羡慕、嫉妒、恨做为动力,在家里对白莲莲说:“关键时刻,不惜用卑鄙手段,达到我的崇高目的,赶超医龄相当的医生。主治医生、付高、正高,一级一级地跳上去。技术上的些微提高,也要夸大其词、成倍地炫耀出去……你,也要这样做。”白莲莲说“我做不出来!”贾作文做的出来。他从简单的‘清创缝合’做起,操练手术技巧;不管轮流到哪位医生的手术,他都要求去观看:学习技巧高超医生的手术技巧,吸取笨拙医生的手术失败教训,都对自己有好处。生啊!”“一位出色的医生,没有多年的临床工作的修行,见不到各种复杂的疾病,积累不到处理不同病种的技巧。人们常常赞叹:“不愧是是老医”。但是贾作文的这个观念不同。他说:“我要把三年、五年,当成一年。我要向所有的医生学习,学习优良医生的优点、长处;在庸才之人的身上吸取失败的教训……别的医生五年中的经历,我要在一年中体验过……”这是高明之见。同事们和领导对他的工作积极态度,都赞佩有加。他工作进步明显,他在领导和同事之间得意地吹嘘了:什么手术我已经得心应手了;什么手术首创了本院的第一例了等等等等。他一些不切实际的吹嘘,瞒不过临床应验丰富的老医生,得意忘形的神态,总闪出吹虚的声色。与顾强的作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顾强埋头工作,克晋医生职责,手术做得漂亮。手术做了就做了,工作使然,不需要去显示、吹虚卖弄。同事们自然地看在眼里,友好、亲切地送给顾强一个雅号-----手术匠!贬义词成了友好的亲切的赞美。

医院上“三甲”象征着医院的医疗水平高超;关系到市府、卫生局的名声和荣誉。医院从省里的权威性的上级医院,陆续地请来了知名的教授级别的权威专家,做了几例颅脑和心脏的高危手术,标榜医院医疗水平的高超;从各科室抽调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在病案室修改陈年的病历,以显示由来之久的医疗文件的正规。院领导对医院管理相应地严格起来。不可避免的是,极少数的医生、护士,恶劣习性难以改变,关键时刻会坏了大事,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省市的上级医院按协作关系,例行地下来教授深入基层,以提医院的医疗水平。这位是省内知名的眼科教授,住在医院附近的宾馆里。

教授出于工作和生活上的方便,需要一人来陪护。眼科医生多为女士,贾作文主动争先、引以为荣地抓住了陪伴教授的机会。

教授每天参加例行的上班后的交接班会;带领众多医护人员查房。严苛地不留情面地指出病历等医疗文件中书写的错误、不合概念的词语、潦草的字迹,不合规格的书写。等等;责问护士长或者主治医生。严肃地提出与治疗、护理患者相关的方方面面的问题,在病房里,毫无情面地严厉批评指责主管医生或对人强势的护士长,当众指出医护工作中的不足之处或错误;不准用任何理由为自己辩护;不准议论其他医护人员或其他医院的缺点或错误!被指责的人,脸红了或白了,羞愧、尴尬无地自容,毕恭毕敬地哑口无言。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也都惊讶地瞪大了眼或掩面窃笑。严师出高徒,正规院校的教授,科学地育人。贾作文敬佩这位教授,庆幸能接触并陪伴这位高层次的“导师”。这也是一种荣耀,是照亮自己医学道路上的恩泽彗星。他陪伴教授查房、上手术台、吃饭、散步,和教授熟络起来。教授临走前,贾作文打电话给他的父母,让家人送来了山区的土特产;教授留下了一句话:医生的级别晋升,需要一篇在杂志上发表的论文,贾作文把这句话铭记于心。 

医生们在职务晋升的竞争中剑拔弩张。

贾作文在门诊手术室独自一人做一个叫“-散粒肿”的小手术。当他从药品柜中取出一瓶黑色标签写有“潘托卡因”的麻药,用注射器抽取,要往患者的眼皮上注射的时候,手术室的那位高龄护士,突然从他戴着经过高压消毒手术专用的胶皮手套中,不管不顾地把注射器抢了过来,这突然的疯狂般的动作,惊呆了贾作文。护士把那瓶麻药举在贾作文的眼前让他看,那标签上写着“外用麻醉用”几个字。它的毒性比普鲁卡因大几十倍,如果注入体内,病人中毒,必死无疑。贾作文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位高龄护士,心细。不由得对她心生敬佩和感激。她说:制剂室是怎么搞的?外用药该帖红色标签;潘托卡因也叫地卡因,第一个字母是p,不过,他注明了,写的是“外用药”;也不为过。普鲁卡因是注射剂,可以注入人体,拉丁文的第一个字母也是p,标签是黑色的……她拿只安培的“普鲁卡因”,用划轮划了一圈儿,掰开,递到贾作文面前,确认了一下,才万无一失地转身,把那瓶贴错了标签的麻药,放在地板的角落上——地面角落上的药品是任何医生、护士都绝对不会使用的。有效药品都是放在镶嵌在墙壁上、为玻璃门关闭着的。

贾作文手术完毕,护士也清理完了手术器戒、打好手术包说:我要赶快去消毒室和供应科去一下,要下班了,你换了衣服就走吧。我要休息一周,明天该是眼科的手术日,是一位年轻的护士来接班。说了就挎着一大篮子器戒包、手术巾、包之等,沉重得斜弯着腰身出去了。忽略了那瓶放在地板角落上的麻药。

贾作文将走出手术室之际,瞥见了那瓶弃放在地板角落上的外用麻药。一个念头闪出:明天是耳鼻喉科的手术天,手术很可能是那位“手术匠”来作。且看他怎样面对这瓶贴错了标签的麻药吧!结果怎样与我贾某无关。他快速地拿起那瓶“问题麻药”,把它放进了药品柜。

贾作文回到科室,见一位女病人正在五官科门前等待就诊。这个病人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患者,视力下降的名叫向慧娟。贾作文接诊了她。他看了看这位女患者,眼睛很明亮,心想,可能是近视或者是远视眼吧?他心里还在想刚才在手术室的麻药的事,就在病历本上写了:诊断:屈光不正;处理:建议配镜,几个字。

  这个医院的各科室先后调进了几位医生。有的是通过“关系” 调进调出的,什么主任、付主任医师,研究生啊,徒有其名,没有临床操作经验;手术科室的医生,不上手术台。医生、护士资历、等级分明,见习医生、住院医生、主治医生、付主任医生、正高级的正主任医生等等。下级医生的工作一般要服从上级医生的指导、安排。有位女医生,一上手术台,手术进行中常常晕倒——低血糖啊!这时,负责手术的巡回护士,就要急忙找来其他医生,刻不容缓地洗手、穿上高压消过毒过的手术服来完成手术。这类情况贾作文是知道的。

  这天,是贾作文的夜班。临下班之际,来了位的急诊病人:一位年轻的车工,“眼球内异物”一粒没有磁性的非金属渣粒,超速、强力地崩进了眼球这个密封的、组织结构精密特殊的视觉器官的内部。如果不及时取除,则有感染等导致失明的后果。必须急诊行球内异物取出手术。这手术对病人虽无置命的危险,但,导致失明、致残,对眼科来说,就算是个个较为大型手术——要求娴熟、细致入微的手术技巧。非无临床经验和精致的操作技巧所能胜任、完成的。

  这位不幸的工人,是他厂内的“劳动模范”,陪送他、关心他病情的人很多,有车间主任、工友还有他的家属。

  今天,医院的总值班人是管理医院医疗业务的贾付院长。总值班人,代表医院行驶下班后夜间这段时间的行政权力,管理、协调院内各科室之间、医护之间,和医患之间的一些事务。

  贾院长从院值班表上看到今天五官科的夜班医生是贾作文;也知道他是分科后的眼科医生。

贾作文接诊了这位病人。他无从下手处理这位病人,电话找来了已经下了班在家的科主任叶芝桃。叶芝桃穿上白色工作服,看了病人。病人双眼的视力均为1.5——正常视力。她说:立即向放射科申请急诊x 摄片,作异物定位;收患者住院。住院后的常规系列检查、病历书写,什么该作的事你是知道的。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的第一个……

贾作文按叶芝桃的嘱咐做了术前准备。不过,他要自己亲自独立来完成这个手术——产生轰动院内的医疗效果。

他翻看了《眼科手术学》中关于眼球内异物取出的一段,很简单的一页篇幅。

早晨,上班铃声一响,他就带着病人进了手术室。洗手,换手术衣,给术床上的患者做眼部消毒、先后铺上大小不同的手术巾……

该进行麻醉了,他犯难了!从哪里进针呢?麻药要不要加肾上腺素?他胆怯地开始紧张起来,手术无从下手了。他极力地控制自己的紧张情绪,心咚咚地打鼓般狂跳起来……

叶芝桃一上班就来到了病房。一大叠其他科室的要求眼科会诊的会诊单,在桌面上在等着她。她问护士昨晚贾医生收的那位病人住的几床?护士说:是九床,贾医生带病人去手术室了。

叶芝桃吃了一惊,心里产生了无数个问号:这是个技术要求很高的手术,他来到本院后,见都没见过这类手术,更没有亲手操作过。手术的操作是要经历由小到大、由简到繁亲手操作的历练过程的;一些大型、危急手术是要由资历高深,技巧高超的医生来做的:哪个级别的医生做哪类型的手术,都有章法可循的。此刻,她内心为病人、为这个贾医生感到不安。出于多年来形成的职业素养和科室主任的责任心,她来不及去会诊,就三步并成两步地来到了手术室。

这里,贾作文在手术台前正直着双眼战栗发抖,骑虎难下,尿水顺着裤腿滴落下来。巡回的护士互相交流着震惊、无解的目光,护士长目光锐利,透悉出手术进行得不妙,后果严重,向护士们示意,不要显露惊慌的情绪,避免影响手术医生的心理状态。她正转身出门电话通知叶芝桃主任之际,叶芝桃带着头套、穿着隔离衣进了手术室。

贾作文眼角的余光见叶主任站在了身后,脑子里闪出了女医生在手术中晕倒的传说,于是,他轻声地、痛苦地呻吟着,软绵缩倒在地板上——低血糖啊,表演得真实动人!

手术室的地面是消过毒的,光洁无菌。

叶芝桃说:他值了夜班,太辛苦了。说着上台接了手术。

病人的眼睛被贾作文的迷乱操作,眼球表层的组织结构已经破坏得充血、水肿混乱不清了。多年的临床经验、精湛的手术技巧,职业品德的修养,难不倒叶芝桃。手术的合理顺序在头脑子里闪过,手持消过毒的眼底镜,透过患者的瞳孔,明晰地看到了眼球内部的一切::淡红微黄的视网膜、红艳的搏动的动脉血管、星芒闪亮的视觉黄斑中心,这是健康人体的神圣标志,显示出神聖鲜活生命的一种辉煌,一种对生命的尊敬和崇爱感蕴满全身;和生命对话,世俗的万念俱消,聚精会神地搜索那细小的闯进神秘生命禁区的异物。按x拍光片的异物定位,做眼球壁的切口,屏气把精致纤小的器戒伸入球内,钳牢那能毁灭眼球的细小异物,退出眼球,手术完成,皆大欢喜……

贾作文病态奄奄地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地出了手术室。

叶芝桃给手术病人作绷带包扎,问:”贾医生呢?”

“他在外面打电话。”

是的,他在给贾院长打电话:“异物取出来了,手术非常成功!”他没说手术是叶芝桃做的。

“辛苦了,贾医生。听到了吗?他的家属还有他的领导在为你欢呼、感谢呢!”

叶芝桃把这个手术当作是日常的平凡的工作,没有放在心上。对贾作文嘱咐了几句术后观察护理和注意事项的话,就拿了那叠会诊单去其他科室给患者会诊去了。

贾作文给贾院长一个深刻的好印象,上下极同姓贾,贾作文聪颖脑袋灵光,能说会道。巴结权威人士,那语言、动作、不俗不媚、不卑不亢,很快就和贾院长结下了不同一般的上下极关系。他架空了叶芝桃的科主任关系,工作上我行我素。全国眼科学会要在首都北京举办一期学习班,贾院长直接通知贾作文去参加了;省内的学术交流会等,业务院长也直接安排贾作文外出学习。这种情况不仅给科室的值班工作和手术安排造成混乱,也引起其他医生的不满。医生外出学习回来后,都要把学习内容和带回的论文资料等向大家公开交流,以共同提高业务,但是贾作文却独占资料,说“没有发什么论文等资料,没什么好向大家传达的。”这谁会相信?又能怎样?他是院长器重的红人啊!

贾作文摸透了医院中人与人之间的层次、圈子,医生、护士的不同,脾性、清高傲慢、喜怒不同的性格,亲谁疏谁,账本一般地暗藏于心,看人下菜碟,精通人情世故,是聪明人的处世之道。

 今天门诊有个“扁桃体摘除”的手术。手术单是叶主任开的,可是她去市里开人大代表大会去了。谁去做这个手术呢?科室的一位付高主任医师周主任,他从来不接待一般病人的:病人找他看病,他左手报纸遮面,右手摆动驱赶病人离开,患者只好等候其他医生接诊。看一般的病人 会屈尊了他主任的大驾啊!他有权指派下级医生的权力——下级医生服从上级医生的工作安排是医院工作的规律。现在,贾作文和那位手术中常患低血糖的女医生不适合去做这个手术。唯一适合做这个扁桃体摘除术的医生,自然是吕强了。

  顾强昨晚的夜班,他忙了一夜。正当门诊手术室的护士催着医生来手术室进行手术时,吕强满脸倦容,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了门诊科室。

  “啊,你来的正好。扁桃体摘除术在等你作哪!”

  “我下夜班了。昨晚的一个《食道异物》手术,我忙了一夜。”

周主任说:“你加个班,我给你补休。”

“你就去做吧。这手术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几分钟的事。谁不知道你是个出了名的手术……”那个匠字没说出口。

贾作文想到那瓶麻药的事,于是就开口推波助澜:“奥,同事们这么看重你,你就去 把这个手术做了吧。我还没见识过你的手术操作呢,我去手术室,开开眼界,见习一下啊!”

盛情难却,顾强说:“好吧,我把这个手术做了再下班——这是我的第一百例扁桃体摘除术了。贾作文,你来啊!”

贾作文当然不会去手术室看顾强手术,沾惹是非啊。且看这位手术匠怎样对待那瓶“问题麻药”?

关键时刻一个微小动作,也会改变事物的发展方向,甚或扭转乾坤。

手术室里,顾强见贾作文没有来,以为是病人多,离不开人,就开始了手术。无菌的手术巾从患者的头顶铺展下来,遮盖了病人全身,只有一个进行手术的圆形孔洞露着患者的双唇。

护士从药品柜里拿下了那瓶麻药,字是黑色的,第一个字母是p,她拿給顾强查对,顾强,看见那个瓶子字是黑色的,第一个字母是p,出于对护士的信任,同样没有注意看那手写的“外用药”几个字。于是护士把麻药倒进无菌的量杯里,顾强用注射器抽了麻药,毒性强于普鲁卡因近百陪的外用麻药,伸进病人口腔,从扁桃体旁侧注入到了患者体内。

  麻药的毒性立时发挥威力,病人全身抽搐起来;双脚痉挛地抬起踢打在顾强的腿上。顾强顿觉不对,拉开了覆盖病人的手术巾,以为是麻药过敏?也不对,再查看那瓶麻药,顿时恍然大悟,巨浪劈身——重大的责任事故发生了关天的人命,抢救病人要紧。他立即电话通知医务科,语不成句地说明了发生了重大责任事故,请求内、外科等医生急速前来门诊手术室抢救病人。

  首先得知事故消息的是五官科的全体医护人员。震惊、惧怕、痛惜、慨叹的气氛膨胀在科室。只是那贾作文心中暗自窃喜。

  各科室的主任医师们得知了消息,放下手下的工作急速前来门诊手术室对抢救病人。

  顾强简明地说明了情况,由于劳累和惊吓,又重罪负身,变了个人似地,焉塌塌地站立一旁。

  不幸的患者被安置在手术台上,顷刻间身上被插满了管子:氧气、解毒药品等等……

院长当机立断,成立了由医技高明、威望出众的专家成立抢救小组:制定抢救计划。总务科收拾出一间隔离病房,把这不幸的患者安置好。便于救治、护理,从各抽调出优秀的医护人员,日夜轮流守护这位病人。

  顾强被停职,隔离反省,交代书写事故的过程……

  这位不幸的病人是本市的一座大型工厂的工人,家在四川某地,他请调回到家乡的厂矿工作,刚获批准,欣喜兴奋之余想在离厂之前把“包茎、慢性扁桃体炎”等手术都做了,然后健康地回家乡的单位赴任,怎能料到这个丧命的灾难接踵而至?顾强,这位医院的年轻栋梁之材,亲手酿成了这个影响极坏,危害了一个家庭幸福的事故,同时也断送了自己无限大好的医道前程?这是为人人痛心的悲剧!

暗自幸灾乐祸的只有贾作文。

  贾作文回家——那间顾强接待他时,他和白莲莲居住的宿舍。对白莲莲说:“你知道了我们五官科的重大责任事故的事了吧?”

 “天大的灾难,全院人人皆知。”

  “喜讯!”他一副洋洋得意。

  “什么?”白莲莲惊异得楞住了。“你怎么这样说?”

  “我少了个竞争对手,晋升主治医,非我莫属了!”

  “这事对我们医院的名声、对顾强的前途,还有那患者的家属意味着什么?你心里……。”

“我当然清楚:天助我也!”

“你怎这样么说,亏你还是个……”

贾作文一幅洋洋自得。

“顾强被停职隔离反省了,你去安慰他一下他,同学之间啊!”

“我回避他还来不及呢,词刻对他温情脉脉?no,关键时刻,我扭转乾坤。你们内科的李某人、外科那姓钱的都是你我当年的同学,顾强出了事故,不也是袖手旁观,津津乐道吗?我当然不会当众议论别人长短,也就是在家里对你说说。”

“你,阴!”

“阴不阴的,你怎么成了我的老婆?那个飞行员、这个顾强,两个男人都败在了我的手下!”

“死鬼,人面兽心,!”白莲莲羞涩地红了脸。

贾作文欲搂抱她,白莲莲躲开了,审视地望着他。他绷了脸,面色发白了:“用卑鄙的手段达到我高尚、神圣的目的!”

“愧你是个……”

“顾强的党员资格可能保不住了。一红遮百丑,不,我没有丑,从内心到形象,展示的是百分百的美、优秀,加上强势!”

白莲莲扭转了脸说:“还有阴、毒、狠!”

“这,不会落在你的身上。”

儿子放学回家了。他在读小学五年级。白莲莲发现儿子的一侧脸颊红红的,衣服也有些脏乱,就问:“你跟谁打架了?”

儿子没有说话,脸上却透着洋洋得意。贾作文问:“儿子,怎么回事?”

“我和一个同学在教室里抢足球,我一脚踢出去,把窗玻璃打碎了。那个同学吓傻了。我说,谁让你把球带到教室里来的?他说,球是我的,我当然要把球带回来啊。我说,那和我没关系。他说,是我踢的球啊。我不承认,就说是他自己踢的球。后来就打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老师就来了。班主任让我们俩个人陪钱,还要写检讨呢。”

白莲莲说:“你怎么能在教室里踢球?要陪多少钱?”

“不用我陪钱。检讨我也不会写。”

“怎么呢?”

“我对老师说,球是那个同学踢的,玻璃是他打碎的。和我没有关系,反正当时教室里就我们俩个人,没别人看到的。那同学只会哭,也说不出个啥。老师让他一个人负责的。”

“后来呢?”

“老师走了,我没事了。”

“好样的,不愧是我的儿子!”贾作文竖起了大母指。

“你怎么这样教育孩子?这不是颠倒是非欺负人吗?”

“这样才能适应社会,做个强人。”

“有其父必有其子。颠倒是非,欺人太甚。我看,我们还是把窗玻璃的钱陪了吧,向老师道个谦。”

贾作文说:“几个月前,我们眼科门诊突然来了个姓张的护士,身份不明,什么都不会,只能坐在科室的门口喊号,出去一个病人,喊进来一个病人。医务科在高干病房给她安排了一间房子住在里面,订的高干病号的伙食。不到一个月时间,医院把她送到医专去进修,不久,医专把她改成了正式大学学员。”

“她是什么人?”

“当然是权势之人:临市的市长的千金小姐——高考落榜、高中都没有读完的一个废物蛋。人人都知道高考有多难——十二年寒窗苦读,千军万马争夺独木桥;有的优秀学子,因为高考落榜自杀。可是市长的女儿一个电话就能上大学。可想而知:她大学毕业后,会去当个普通的医生吗?那至少也是个卫生局长吧?青云直上。说到你我,能来到这个医院,不也是通过我的岳父大人的一个电话?权力开道,所以啊……”

“这是哪里跟哪里啊?这和孩子踢球打碎玻璃有啥关系?”

“权势权势,我们没权,就要长起势来!”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我就是说给孩子听的。学校“霸凌”,不能发生在我儿子身上。在这个医院里,我……”

白莲莲起身离开了。

医院争上“三甲”的关键时刻,医院领导向全院所有工作人员发话:不准任何人议论有关事故的话题。更不要在院外说及这个事故的事。但是这场事故像电波般地为市内兄弟医院和平民群众津津乐道了。

 贾作文腰身挺拔、阳光帅气,频繁地在各科室医护人员面前出现,显露他鲜活神气、科室顶梁柱般的形象。

 教授的那句“晋升职务,需要一篇在杂志上发表的论文。”在记忆中闪现。写论文,何等容易?要大量的素材积累,论点、论据、独到的见解……

叶芝桃主任正在书写一篇论文。那一大叠文稿就放在眼科住院办公室她的抽屉里。现在她在急救室守护那昏迷不醒的“可怜虫”……  

那间特设的封闭的房间,不准无关人员进入。今天值班守护病人的是叶芝桃和一位内科的付主任医师任桂珍。任桂珍,年龄三十岁上下,衣着打扮淡雅脱俗,外貌气质少女一般。有人问她,怎么保养得这么好?她说,每个人的躯体都是圣洁的,要尊重、维护好自身的健康,显示出 内心和外貌的美丽。每天面对各种患者,要给对方一个“天使”般的好印象,这会影响患者的心理,增加病人康复的信心。年长月久地与她相处,医院的大多数同事都对她的人品和医德口口相传,都对她印象良好。

被隔离等待处分的顾强,知道今晚是叶主任和任桂珍医师值班,就想到抢救室来看望一下这位不幸的患者。

任医生见窗外一个人影晃动:“这么晚了,谁在外面?”

护士出去了片刻,进来说:是顾强医生。他说他想来看望一眼这位病人。

任医生和叶芝桃面面相观,任医生点了下头,叶芝桃就说,请他进来吧!善良,让她破了规矩,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

不到两天的时间,顾强内心煎熬得一付失魂落魄、消瘦萎靡,人鬼难辨的样子,个头也像低矮了几分。

他走到患者床前,哀怜、痛苦、失神,无可名状的目光把那不幸的年轻工人从头到脚探视了一遍,即刻泪如雨下。

“不要这样,顾强!”

“目前,他病情稳定,很有可能会好转的;院内外的专家都来会诊过了,制订了有效的治疗方案。”

“但愿他能……如果能用我的生命换来他的生命,我是心甘情愿的;造成的影响更是消除不了的。生活中没有如果,也枉为了我“手术匠”的美称。我的血型很特殊……”

任桂珍医生说:“血型?……”

  叶芝桃说:“不要想得太多,今后,我们医院上了三甲,我们还要携手共同工作的。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顾强说:谢谢两位!他抑制悲痛,低头出了门。

沉重的脚步轻轻落地,禹禹独行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影中。

贾作文抄袭了叶芝桃的论文草稿,顺手牵羊地带走了一本叶芝桃从院图书室借来供科室医生参看的图书——最新出版的厚厚的精装眼科学术专论的书,以及一些有关眼科专论的打印资料,抱了个满怀,紧张忐忑地出了医生办公室,走下台阶,恰巧和禹禹独行的顾强撞了个正着,惊吓得他全身汗毛一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脏擂鼓般地要跳出胸膛,怀抱的书刊、偷抄的论文等材料洒落了一地,本能地啊了一声,立时面容绷紧、脸色煞白,瞪得溜圆的眼睛,闪射着路灯的反光,鬼一般地吓人;吕强见是贾作文,看到他的摸样说;对不起,贾医生!他蹲下来帮贾作文拾捡散乱在地的纸张:“我连累了同事们,工作都压在了同事们身上了;你连夜地加班……”贾作文嗫嚅着:“深更半夜地你出来游荡个啥?真是闯了鬼了!”

顾强万箭穿心,无言以对。站直了身子,焉焉地转身离去。

贾作文眼里的两道光刺,直盯顾强隐去的身影,齿缝里嘶出:个丧家之犬!

十一  

沉在深度昏迷中的年轻技工,病情没有好转。院领导电报通知了他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家属前来医院,趁他还活着的时光见上一面。这是人之长情,也便于有序地处理后事之情。

 电报信息唤来了阖家亲属,齐聚在抢救室里,围观着那垂死的亲人:他白发苍苍的老妈和他的妻子、幼女来自川南;妹妹乘坐飞机来自西藏;大哥乘机来自东北。这个不幸的年轻的患者,沉迷在深度昏迷中,自然浑然不觉身边围满了亲人。大哥说:我接了电报就感觉出不对:一个普通工人生了病,医院会对家属飞机、汽车地接送吗?妹妹哭泣着说:我掏心陶力地从西藏带来了灵芝草、贵重的藏药,能救醒你睁眼看看我们吗?他的老母亲悲痛哭得气断声噎:幺儿嘞哎,幺儿嘞哎!他的妻女更是哭得泪人一般,啥都说不出来。书记、院长搜尽枯肠百般好话劝解无效,无奈地提出陪偿条件……

  家属要见见那位亲手造成这事故的医生,院长婉言谢绝,顶天立地说:事故的一切责任,由我这个院长承担。

  全院的医护人员、行政、不同工种层次的职工,用不同的眼光、不同的态度、语言议论着、观察着事态的进展……

  贾作文的心态不同一般:他是同科室的医生,可以随时任由地出入抢救室:他把用在病人身上的各种用药的剂量、疗效、病情变化等抢救措施详细记录下来——这是一篇难得的论文素材啊。

  中西医结合,慎重用药,保护心、肺、肾、肝、脑等各种脏器,收到了一定的疗效;专家们最后商定:给他来一次大换血。

  病人的血型很特殊,一时找不到那种血型。任桂珍、叶芝桃两位医生同时呼出一个人的名字:顾强!

  院长和抢救小组协商以后,找来顾强说明情况,顾强自然欣然同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期望中来到了手术室。

  经过合血等一系列输血程续,顾强的血液注入到那昏迷了近一个月的年轻工人的血管里,于是他的面色逐渐现出生命的润泽和鲜活;顾强的面色变得苍白萎靡,只有那双干涸的双眼星芒闪烁。                

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喜极而泣。患者的那位大哥代表患者家属,还有厂方的代表向这位献血者——顾强,表示万分感激,更有尊敬。

顾强说:我,是他的手术医生,错打了麻药、造成这个事故、罪责的医生是我!

  在场的医护人员以及病人家属,目光都注望在顾强的脸上。那位魁伟的大哥从惊讶中醒过神来说:我代表家属和我的弟娃儿,感谢你啊!我请求:不要给这位顾医生任何处分!

院长的神态依然顶天立地:“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正当一些医护人员转身欲离去之际,那患者的大哥张开双臂阻拦着:“大家都不要走!事情不能就这样结束!”

转身欲离开的医护人员又惊呆了,紧张地面面相观。

“一个月来,医生护士们都辛苦了;院领导更是为抢救我弟,费煞心机。我代表我弟弟和全家人感谢你们,请医生、护士们赏个脸……”

院长还是那种顶天立地的气慨:“一切责任由我承担。加强医院管理!”

“我请你们到最好的饭店去吃个饭!”医院经过这次医事故的教训,医院的严格管理,职业道德和医技都相应地提高了。三级甲等医院的闪闪铜牌挂在了门眉上。五官科分为了眼科、耳鼻喉科。顾强和贾作文都晋升为了主治医师。顾强担当了科室主任。贾作文的论文在一个省级的杂志上发表了他的论文。他不羡慕顾强,他要考研究生,跳出这个中等城市,到北京或广州的一流城市的一流医院去做个全国一流的眼科专家。

 当叶芝桃问他:”你那论文很好啊。那原始素材、论点、论据是怎么得出来的?”这突然的一问,贾作文早有准备于心。他说:“您平时在口头上和实际工作中传授给我的临床经验我都熟记下来,成为了我的知识了;我查看了病案室存放的历来的大量旧病历,其中好多是您写的啊;这些就成了我的论文素材;前年来我院的那位王教授,审阅了我论文的草稿,签暑了他的大名的啊。”

  叶芝桃想到科室的其他年轻医生,每天平平常常,甚至是碌碌无为地应付病人的常态,对贾作文的表现,除了佩服也无话可说:人的性格品德,是非善恶,也不是经纬分明、黑白清晰可辨的。

  贾作文考取取了研究生。毕业后,通过手段,联系关系,在沿海的大城市中的一所知名全国的医院工作了;白莲莲也夫唱妇随地调到了同一座医院做她的内科医生。贾作文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派头十足。

  他晋升了付高——付主任医师。学位高生,外出会诊、作专题讲座,目标是:进入高等学府,实现“大学教授”的美梦:让当初大学毕业分配时的那个“医专的书记”和那些流传我坏话的人看看我飞黄腾达的贾作文吧!白莲莲还是个中级的主治医,职称级别低了他一级:主治医,中级的;繁忙的家务——家庭妇女一员,低了丈夫一个层次;家务繁琐缠身,顾及儿子上学、跑菜市场、下厨房等等。平日不善修饰打扮,相形于超大城市的美女,白莲莲就是个十足的“黄脸婆儿”了。她每天来到医院,罩上工作服,则成了机器人:看不尽的病人,开不完的处方,远大志向遥远得烟消云散了。

  地球白天黑夜地运转,春夏秋冬四季轮回,白莲莲的黑发中蓬勃地挤进了白发,皱纹明目仗胆地现出在鬓角。往昔那葱白般的纤指变得粗糙僵硬,且不由自主、频率快速地颤抖,一个十足的老太婆的形象。她的种种神态的变化,贾作文雷达 般的犀利目光尽收眼底,引起他的疑惑、思考和判断。

白莲下厨,有时就错把白酒当做白醋、把糖当成盐巴放到菜锅里;上班时,连体温都看不清了。再后来,医疗资料的各种操作,电脑取代了手的病历书写,白莲莲跟不上时代飞速发展的班车。

白莲儿子在初中毕业前夕,学校要招开一次家长会。往夕的家长会都是妈妈去参加的,这一次贾作文要自己去参加儿子这最后一次的 家长会。他换上了一套淡雅得体的西装,不打领带;黑发蓬松自然,神采奕奕地问儿子:开家长会的时间要到了,该和妈妈出门啦!儿子的眼球在妈妈和爸爸之间来回地流转了几个来回说:我要爸爸带我去开会。妈妈看,爸爸多漂亮啊!

贾作文对白莲莲体表的和心神内在的一些变化,默默地思考:视力不断下降,不是老花的屈光问题,多年的临床经验让他明白:很可能是颅脑内部出了问题。如今有很多的老年病年轻化了。他本人是眼科的博士生,很快就给自己的夫人诊断出:老年性白内障;她手的颤抖,肢体的僵硬,思维的迟钝等该怎么解释呢?脑子里 闪现出一个名词:阿尔兹海莫士综合症——老年性痴呆!前者:白内障,可以手术治疗,人工晶体植入术,小菜一碟;后者呢?吓得他汗毛倒竖了,刷地脸色苍白了。

他背着白莲莲找到了神经内科的主任医师,详细地描述了白莲莲的健忘、肢体僵硬、抖动等种种表现,神经内科主任给了他肯定得答复。贾作文极力控制自己的心灵的振动,平静地说:“请把这个情况代我保密,以免给她带来精神上的打击。”

“我明白的,当然了!”

贾作文回到家里,一进门眼光即瞟向妻子,见白莲莲正呆呆地、僵硬地靠在椅子上抖动着她的手。

 

 

 “你坐在那里,在想什么?”

 “我?我的脑子很乱,一些陈年往事,无章法、乱云一般在脑子里搅合……”

 “比如呢?”

  “没得说头儿,没意思!”

  “我帮你解析、理顺一下看。”

  “……我们在医专时的学生时代;那辽阔的机场、列队的飞行员;那个云遮雾罩的原始森林;医院的那场医疗事故;来到这里以后的一些情况。我生活的轨迹在一直往下划落,走的是下坡路;而你,一路青云直上。你我夫妻之间的距离拉开得越来越大了。越想心越乱,理不出个头绪。啊……!”

  “你的记忆力还有思维,都很正常的啊!”他的脸又退了血色,苍白、冷酷,绷紧得僵尸般地吓人:“你说的话也对!”

 “我的什么话?”

“你我之间的距离,主要的是感情上的距离……”

白莲莲吃惊的说:“这话是从哪里说起?”

  贾作文绕开话题,单刀直入了:“你回家吧!”

  “回家?哪个家?”

  “你爸爸妈妈所在的那个家啊,你还有哪个家?你是内科医生,现在却连药品的剂量都记不清了,却还记得你钟情的那个飞行员……”

白莲莲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地看着他。

“你这么盯着我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不认识你了;也可以说:把你看得更清楚了。”

“那你看现在的我是一个怎样的我呢?我的一句玩笑话,引出了你的真心话!”

“玩笑,往往是内心真实的表露。”

“我们都是成年人,自己做的事,对与错都要自己为自己负责。”

“现在,我的头脑很清晰。”

“那又怎么样?”

“我们分手吧!”

贾作文那犀利的目光射向她:“这可是你说的——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协议离婚书我已经写好了!”

“啊!你早就设计好了你我离婚的路子,却让我先提出来?”

贾作文嘴角隐现出得意的冷笑;白莲莲万箭穿心。

他们俩去了民政局……

贾作文和白莲莲离婚的事很快为一些同事所知,很多同事突然关心白莲莲且和她来往密切了。那神经内科的专家委婉地提醒她:你是内科医生,该考虑、排查一下”阿尔兹海默氏综合征”:是,就要早期干预、治疗!”

离婚后的贾作文察觉到同事们对他那生疏又鄙视目光,他脑子一动,设计出了提高医院和所有医护人员经济收入、合理又合法的方案:《患者住院常规》凡是住院患者,无论患的什么病,都必须先交出几千元钱,进行ct、电解质、心电图、全身的b超等等的检查。说白了,就是患者住院的“门槛费”。全院各科室的医护人员必须执行这个《住院常规》。这笔巨大的銭财收入,医院得大头儿;按收费比率提成给医生护士。其中有“治病救人”的理论根据,合理合法啊。贾作文的这个方案,备受全院工作人员的欢迎,院领导立即采纳执行。盛名之下,贾作文的名声大藻,掩盖了众人对他私人生活的种种传言。

白莲莲办了病退回家,那机场早已物是人非了。

那次事故之后,医院开始了医疗、医风诸多问题的大整顿;新的医院大楼轰轰烈烈、日以继夜地建设起来;医疗队伍适应着社会的前进发展壮大了。

顾强的手术自然地更加精益求精;在医学理论上取得了更高、更丰富的成就,论文篇篇接连发表。同事不再戏称他“手术匠”了,不是为己,是为了患者和医疗事业上做出意义较为深远的奉献。患者的锦旗接的手软;赞誉之词连天载道,新大楼降落之后,顾强被任命为业务院长……

十二

十几年前的往事、陈旧的门诊和病房已随时代的前进留在历史的记忆中了。如今新的门诊、病房大楼拔地而起,老中青医疗的医疗精英分布在各个科室……

叶芝桃白发如银,体态端庄,步履稳健地,来到五官科住院病区。气势宏大的建筑,各科室的排置顺序、高精的现代仪器配备,和当年自己身着白大褂时不可同日而语,自己被远远地淘汰在时代的后面了。当她被护士长肖丽娟引进十床的病室,宽大的、蓝白条纹相间的患者服罩在身上,医患身份转换,一股不可名状的悲凉、失落的波浪般溢漫全身。

  护士长说:“您先休息一会儿,医生一会儿就来接待您,行入院检查。哎?那11床呢?一转身就不见了!她原来也是本院的内科医生,不知道是哪一年调到广州去了,兴许你们还认识呐!”这时,从走廊传来一声女声:“我也没走几步,一会儿的时间,怎么就找不到门了?”护士长迎出去:“11床,在这里!”她扶进了白莲莲,转身忙她自己的事去了。

“ 白莲莲,白医生!”

“ 您……”

“我是叶芝桃啊!”

 “啊?叶主任,您?”

  “我是来住院手术的——老年性白内障。”

“巧啦,我也是……咳!”叶芝桃视线朦胧,感到了白莲莲流露出哀愁和难以言说的情态,又不好触及别人的隐私,就没多问:“你我老同事啊,又相遇一起,同病相怜了啊!”

“是这样!我不仅仅患有白内障,还有着另外一种更加可怕的病呢!”

“那是什么病?”

“阿尔兹海默氏综合症—广州的几位神经内科专家会诊后确诊的啊!”

“你还这么年轻啊!确诊了?那你也该在广州治疗,那里的医疗水平比这里强多了。贾作文也好亲自照顾你啊!”

“我为啥不在广州做这个手术,反而来这里?我……我病退也已经两年了。”

“你这么年轻……”叶芝桃震惊、迷惑。

“现代,有一些病种年轻化了!”

“那你也该在广州治疗,贾医生也好亲自照顾你。”

“我和他离婚已经三年了。”

叶芝桃惊异地望着她!

“那贾作文先于我知道我得了这个病,他有意地对我隐瞒着。在生活中的各方面:语言上,表情上,要么脸色上冷淡着我,要么在语言上和我顶着干;变着法、花样百出地折磨我。那种痛、那份苦我经受不起的!我猜到了他的心思,就成全他。离婚后,很多同事一反常态地突然和我密切来往、关心起来了我。一位神经内科专家,关切地告诉了我的病情,要我尽早地治疗,我才知道我得了这个难于启齿的不治之症。”

“他为啥对你隐瞒着?”

“和一个健康的妻子离婚,与一个病中的人离婚,在性质上、名义上不会一样吧?他很懂这一点的。离婚了,我一个病人在广州举目无亲,生活在绿洲中的沙漠里……”

叶芝桃靠近白莲莲,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肩,一只手握着白莲莲的手,用无声的语言安慰、鼓励着她。

一位年轻的住院医生来给这10床和11床患者进行检查。两位“患者”知道他是要书写病历的,就按病历的程序述说了病情,以便于病历的书写。

年轻的医生说:“您两位的手术,可能要等几天了。我们眼科做这手术的最优秀的医生参加医疗队,去各地巡回进行人工晶体植入术去了:最好的进口晶体材质也用完了,必要的术前检查,结果也要等几天,您两位的手术就等几天了。”

叶芝桃和白莲莲一笑,异口同声地说:“是的啊!”

年轻的医生离去,用电脑书写病历、开医嘱等术前必查的检查单据了。

十三

晚饭开过,天色昏暗下来,窗外的树梢等景物光影模糊,对面病房的窗子透出昏黄的灯光。睡觉还早。顾强院长来病房看望两位“病号”,老同学、老同事了。喜悦、亲切、热情的话语滔滔不绝。顾强知道白莲莲和贾作文离婚的事、听说过白莲莲患病的事,他只字未提及这些。只说聘请他熟悉且友好的国内一流的做白内障手术的医生给二位手术;用最好材质的人工晶体植入:且嘱咐护士护理好两位女氏……

院长走后,白莲莲说:“顾强会不会邀贾作文来手术?他可是飞机来、飞机去地到处做白内障手术,赚了不少钱呢!要是他来手术,我就出院,手术,我不做了。”

“听顾强院长的安排吧,不能辜负他的一片心意。”

“当年,我和贾作文一同来到这个医院,我在内科,您和贾作文在一个科室,工作三年有余,您对他的人品,为人、作风还有处世之道诸多方面,就没有感到一些与众不同的端倪吗?”

叶芝桃说:“他是个聪明、有心计、业务刻苦钻研上进的医生!”

“我长久地、艰难地把他这人的一切,从心里清除出去,可总是办不到,一言难尽!您和他在一个科室共事三年多,对他的人品就没有察觉出一些端倪吗?”

“他是位挺聪明、有心机的一个人!”

顾强来到病房,得知那位患脑瘤的女患者已经顺利地完成了手术,不过,她成了一个盲人。他来到了眼科病房。一位身穿白大卦的高大身影,巍然出现在两位病人面前:“我是顾强啊,来看望两位老同事的。”

一阵惊喜、真挚热情的寒暄之后,是亲切地交谈。之后,顾强说:“我要请做白内障手术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人工晶体给您二位手术……”

首先上手术台的是叶芝桃。手术顺利完成。叶芝桃回到病房休养:手术医生到洗手间重新洗手、更衣。白莲莲被扶进手术室,上了手术台。她入院时那位接待她的年轻医生为她在眼部术区进行消毒、铺巾,消了毒的眼球用无菌纱布遮盖好。护士把手术显微镜移位到患者面部,手术医头戴无菌布帽,身穿无菌手术衣,上台手术了……

白莲莲被护士搀扶着回病房,刚出了手术室,一声“妈妈!”清脆、喜悦的呼叫声让她即惊又喜;一束鲜花清香四溢迎在面前。她顿时明白了。手术是贾作文做的!这一系列的安排是顾强。他的用意是:回首平生,为人一世,在医疗事业中无所愧疚,让心里得到安慰!

贾作文向顾强介绍了他的《收治病人入院常规》,这可是一项有理有据合法的巨款收入,好处落在全院人员的头上。顾强心里似乎明白了当年那场医疗事故的惨劣景象……

字数 23851          2026年1月27日 于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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