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活
中篇小说
王 汇 泉
第一章
二 阖家向往平安
踏上家乡的土地,举目望去,小城的姿影生动鲜明地映入眼帘:那巨大的石块和青砖垒起的城墙、雉堞,虽历经悠远年代的历史沧桑、风雨剥蚀,已是疮痍累累、斑驳残缺,缝隙中野草丛生,可是,它厚重巍峨,依然显示出领土神圣威严的千古情结;这是她梦中的家园、永不会淡化的风景。一波亲切、生动的暖流荡溢全身。家乡啊,我回来了!
步入小镇,浓浓乡音声声入耳;根基底色灰暗破败的街道、店铺、陌生的面孔,让她倍感亲切。经过城门,座北朝南的衙门口儿,两旁的旗杆上垂挂的太阳、红黄蓝白黑的旗帜。她加块脚步,顺着南门外的石板路朝东走,不大一会儿,那熟悉的黑漆大门就温情地现在面前了。
举手叩门之际,不经意地看到斜对门高大的门楼下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视线相碰的刹那,对方适时地送来一个友善、礼貌的微笑。丁香略一思索,点头回礼,蓦地想起同学张婉秋托她带的那封信。:“您是马家少爷,马——”
“马守信。您是丁香大姐了!”
“啊,我的同班同学张婉秋要我带给您一封信。”说着,放下行李,从包里拿出厚厚的一封信,马守信大步走近,接了信:“谢谢丁姐!她,还好吧?”“婉秋好着呢!是她送我上的火车。她目前还没有离校,说有些事要办理,你看了信就啥都知道了。”这时,马守信的父亲——乡长马朋龄,还有身后的几个保甲长模样的人顺街而来,在丁家门前停了步。马守信说:爹,您这是……一位保长模样的人说:少爷!我们在收税款呢!马守信沉了脸,轮视了他们一眼:“这种事,还是免了吧!”马朋龄犀利的目光把丁香从头到脚一扫说:“这,想必是丁家的大闺女吧?”丁香微笑点头示礼。“马守信说:“是的。这位丁姐是婉秋的同班同学呢。”马乡长抬了下下巴说:“这丁家就缓几天再说吧,走!”“我指的是全镇上的这种事,不要再进行了。”马乡长说:“这方面的事你不要过问。”挥手说:“走!”几个人转身顺街而去。马守信笑对丁香:“丁姐,谢谢您给我带来了这个,你一路辛苦了,空了,来我家穿门儿啊!”丁香微笑不语。马守信高举着那信,欢快地跳跃旋转着离开了。
丁香叩响门环,小弟开了门:“大姐回来了!”从大姐手里接过行李;二妹丁玺、三妹丁英从偏房里迎出来,三姐妹相互拥着进了父母的居室。爹妈的一句:“回来了!”喜悦疼爱胜似万语千言。接着你一句我一句地嘘寒问暖,满屋里的骨肉亲情。“玺儿,快去给大姐弄点儿吃的。”俏皮、伶俐的二妹偏头一笑,腰肢一扭挑起竹帘出去了。三妹端来了一盆清水,盆沿儿搭着毛巾.向大姐微笑。丁香略事梳洗,二妹用托盘端来了几碗面,说,喜面来啦!丁母说:咋煮了这么多?给你大姐煮一碗就行了。丁玺说,咱阖家聚在一块儿,就像过节,呼噜呼噜地吃碗面,热闹、喜庆啊!吃到自个儿肚子里,不亏的。丁母说:家里还有多少面?丁玺说:还有两大袋子呢。眼下,地里的高粱灌浆结米了,苞米棒子也快掰啦,粮食接得上顿儿,我心里有术儿,您就少操些心、过太平日子吧!丁母说:还是要节省着,多搭点儿菜:糠菜半年粮嘛!那后院的菜地……丁英快嘴快舌地说:董老师,董键哥把菜地的草除干净了,还施了肥、浇了水呢。丁母说:没看见董健他人啊!丁英说:是跳后墙进来又跳墙出去的……丁玺娇慎地说:就你多嘴!丁母用指头指点着丁玺抿着嘴儿笑。丁英做个鬼脸,阖家唠着家常。话语中,丁香察觉到妹妹、弟弟都成人懂事了。二妹辍学,在城门里开了个小成衣店,专做女红。空了,替爹妈操持家务:三妹也懂事了,会察看人的眉眼高低;只十二岁的小弟还是天真孩提的模样,小学毕业在家休暑假呢。
两个妹妹收拾了碗筷出了屋。丁香把方靖的信拿给父亲:这是您的一位学生托我带给您的一封信。丁母自然地把老花眼镜递给父亲。父亲随之把三叔的一封来信递到丁香手上说,这信是一个月前收到的。三叔把你到沈阳小河沿学护士的事办得八九不离十了。说,单等再来个准信儿,你就好动身去沈阳了。那校长是英国人司徒阁,校训是“非以役人,乃役于人”护士,救死扶伤,是个崇高的职业。
丁香青春涌动,泪光点点,眼前铺展开一条鲜花盛开的道路:“谢谢爹妈、还有三叔,为我操了这么大的心。我喜欢护士这个职业,珍惜这个学习机会。趁着青春年少,学技术、学本领,将来能为国、为家做点什么;在社会上也能有个站脚的地方。咱们穷家小户,我不讲究什么,不要新衣服,火车票贵,就不买,我凭着两条腿也能走到沈阳去。”
“你有这个志气就好。当大姐的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眼下,鬼子侵占了半个中国,到处烧杀抢夺,这里虽说是‘怀柔政策’也是抓丁派款,和八路交火,灾难多多:北门外的鬼子大营,抓进去、抬出来的,不计其数,连尸首都不知去向,也不知道是些啥人。对门的马乡长是鬼子的人,和咱丁家冤家一般。你们没事不要出门;丁玺的裁缝铺我让她关了,躲在家里不再出头露面。你在去沈阳之前,好好和弟弟妹妹相处这段日子,以后,咱家再这么团团圆圆地聚在一起,怕是不容易了。今年风调雨顺,庄稼旺势,果树花开得稠,蜜也打得多。等打了蜜,卖了钱,给你留出路费,再添几件衣裳,你就好离家奔你的前程了!”老人灰暗的双目闪动着慈爱的光;满脸的皱纹,刻画着无尽沧桑。
爹看了方靖的信说:“方靖,好像是有这么个学生。信写得不错:词句得体、意思含蓄明确,就是语法上有几处不妥的地方。不过,正明正路地报考大学,写这信做什么?燕大不兴这个。也罢,你既然答应了人家,我马上改好给他寄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