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日,
天光,
沉得像一块,
浸透了墨汁的,
玄色砚池。
云层低垂,
厚而滞重,
如千层叠叠的,
素绢被无形巨手,
缓缓压向大地。
我立于山亭,
远眺群峰,
忽见一道,
极锐的白线,
自峰顶决然劈下——
不是雪崩,
亦非云裂,
是山脊本身,
在浓云压迫下,
显露出的,
一道嶙峋骨线。
它冷硬,
沉默,
却带着斩断混沌的,
青铜刃意。
原来大雪之“盛”,
并非温柔覆没,
而是以万钧之力,
逼出山岳本真的,
铮铮铁骨——
它不掩形,
但彰神;
不藏锋,
而砺刃。林间古松,
枝干虬曲,
覆雪盈尺,
却不见一丝佝偻。
积雪层层叠压,
松针低垂如墨,
而主干挺直如戟,
深深扎入冻土。
偶有风过,
雪簌簌滚落,
露出底下,
苍黑皲裂的树皮——
那沟壑纵横,
如刻着,
百年雷火的篆文,
又似盘踞着,
无数蛰伏的,
春之龙脉。
一只松鼠倏然跃过,
爪痕浅浅印在新雪上,
如几个跳脱的,
墨点。
它停驻枝头,
抖落一身雪尘,
衔起一枚松果,
倏忽隐入幽暗松影——
原来最盛大的覆盖之下,
自有最灵动的穿梭;
最凝固的寂静之中,
正奔涌着最鲜活的,
微小热望。村口石桥,
桥洞如弓,
横跨冰封的溪面。
桥身覆雪,
桥栏积玉,
唯有桥心,
被无数双冻红的手掌,
摩挲得温润发亮——
那是挑炭汉子歇脚时,
倚靠的印记;
是卖柴老农抽旱烟时,
烟斗磕碰的微痕;
是归家少年,
把冻僵的耳朵,
贴上去取暖的,
一小片微湿的,
暖雾。
雪愈厚,
这桥心一点温润,
愈显灼目。
原来人间最坚韧的暖意,
从不惧严寒围困,
它就藏于,
无数平凡手掌的,
一次倚靠、一次磕碰、一次依偎——
以体温为火种,
以重复为薪柴,
在冰天雪地里,
默默烧出,
一条不会熄灭的,
人迹长明。灶膛深处,
柴火噼啪,
焰心幽蓝,
舔舐着黝黑的铁锅底。
锅中,
新酿的米酒翻滚着,
乳白泡沫,
如初春解冻的溪流,
咕嘟咕嘟,
吐纳着甜香。
阿公掀开陶盖,
一股浓烈而清冽的,
酒气,
挟着谷物蒸腾的暖意,
扑面而来。
他舀起一勺,
酒液澄澈,
浮着细密金星,
入口微甘,
继而一股温热的力道,
自喉头直贯丹田,
仿佛冻僵的血脉,
被这股暖流,
悄然接续。
“大雪封河,”他呵出一口白气,
“可人心不能封。”
灶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也映着锅中,
永不沉寂的,
沸腾星河——
原来最深的封冻,
封不住一粒米的升腾;
最广的雪原,
掩不住一簇火的宣言。雪夜归人,
肩头落满厚雪,
如披着一件,
粗粝而庄重的,
银甲。
他踏着没膝深雪,
一步一陷,
一步一拔,
喘息在冷空气中,
凝成团团白雾,
又迅速消散。
背篓里,
是给病中阿婆的,
几枚冻得硬邦邦的,
山楂。
雪愈大,
他步子愈沉,
却愈稳;
路愈滑,
他腰杆愈弯,
却愈直。
终于叩响柴门,
门开处,
一豆昏黄油灯,
暖光泼洒在雪地上,
瞬间融化了一小片,
晶莹的,
琥珀色光斑。
那光斑里,
映着归人冻红的鼻尖,
映着山楂上,
未融的霜粒,
也映着门内,
阿婆伸出的、
枯瘦却温热的,
一只手。
原来大雪最浩荡的覆盖,
终将臣服于,
一盏灯、一枚果、一只手,
所构成的,
微小而不可撼动的,
人间坐标。而至深夜,
雪势愈狂。
我推窗,
风雪如怒涛扑面,
几乎令人窒息。
然而就在这混沌翻涌的天地间,
一株野梅,
竟于墙角雪堆之上,
悄然绽开三朵——
花瓣单薄,
色作清冷的,
胭脂红,
蕊心一点鹅黄,
在狂风暴雪中,
微微颤抖,
却始终不曾折断,
亦不曾闭合。
它不争高枝,
不择暖室,
只将根须,
深深扎进,
冻得梆硬的墙缝里;
只将花苞,
静静捧向,
这最暴烈的,
天公试炼。
风雪愈烈,
那抹红愈亮,
仿佛不是花在雪中燃烧,
而是雪,
在为这朵花,
举行一场,
盛大而肃穆的,
加冕。*哲思锚点:大雪之“盛”,是生命在至寒中的全然袒露与内在迸发——它以“山脊骨线”(外压愈重,本真愈显)、“松擎千雪”(负荷即勋章,静默即力量)、“桥心温润”(众多人迹叠加,铸就不灭的人间温度)、“灶火酒沸”(最幽暗的灶膛,升腾最炽热的生机)、“雪夜归人”(最沉重的跋涉,只为交付最微小的暖意)、“墙角野梅”(最孤绝的绽放,是对最暴烈天命最温柔的应答),六重意象共同织就六重意象共同织就一幅大雪的精神图谱:
它不颂扬覆盖的威仪,而礼赞被覆盖之物的不可覆没;
不渲染孤高的清绝,而深察微光如何在重压下校准自己的亮度;
不歌咏无瑕的纯白,而珍视那一点胭脂红——它不是对雪的叛离,而是雪所孕育、所映照、所加冕的,生命最本真的灼热与尊严。故《大雪笺》之“笺”,非雪片之形,乃心印之迹;
非节气之令,乃存在之誓。
它以山脊为笔,松针为毫,桥心为砚,灶火为墨,归人为行,野梅为印——
在天地封藏的至暗时刻,郑重写下:
所谓坚,是千钧压顶处,一茎嫩芽仍校准了星辰的方位;
所谓暖,并非驱散寒夜,而是让寒夜成为暖意更清晰的底色;
所谓抵达,亦非踏平风雪,而是风雪愈烈,你愈认得清——
那盏灯的方向,那双手的温度,那朵花的名字。
大雪至此,方知:
最磅礴的节气,终将落笔于最微小的确认;
最凛冽的冬天,原来只为护送一句未出口的——
“我在。”——《大雪笺》终章,落款于二〇二六年大雪后第三日,雪犹未霁,而心已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