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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笺

半窗云影实力诗人2026-02-1685230

大雪日,
天光,
沉得像一块,
浸透了墨汁的,
玄色砚池。
云层低垂,
厚而滞重,
如千层叠叠的,
素绢被无形巨手,
缓缓压向大地。
我立于山亭,
远眺群峰,
忽见一道,
极锐的白线,
自峰顶决然劈下——
不是雪崩,
亦非云裂,
是山脊本身,
在浓云压迫下,
显露出的,
一道嶙峋骨线。
它冷硬,
沉默,
却带着斩断混沌的,
青铜刃意。
原来大雪之“盛”,
并非温柔覆没,
而是以万钧之力,
逼出山岳本真的,
铮铮铁骨——
它不掩形,
但彰神;
不藏锋,
而砺刃。林间古松,
枝干虬曲,
覆雪盈尺,
却不见一丝佝偻。
积雪层层叠压,
松针低垂如墨,
而主干挺直如戟,
深深扎入冻土。
偶有风过,
雪簌簌滚落,
露出底下,
苍黑皲裂的树皮——
那沟壑纵横,
如刻着,
百年雷火的篆文,
又似盘踞着,
无数蛰伏的,
春之龙脉。
一只松鼠倏然跃过,
爪痕浅浅印在新雪上,
如几个跳脱的,
墨点。
它停驻枝头,
抖落一身雪尘,
衔起一枚松果,
倏忽隐入幽暗松影——
原来最盛大的覆盖之下,
自有最灵动的穿梭;
最凝固的寂静之中,
正奔涌着最鲜活的,
微小热望。村口石桥,
桥洞如弓,
横跨冰封的溪面。
桥身覆雪,
桥栏积玉,
唯有桥心,
被无数双冻红的手掌,
摩挲得温润发亮——
那是挑炭汉子歇脚时,
倚靠的印记;
是卖柴老农抽旱烟时,
烟斗磕碰的微痕;
是归家少年,
把冻僵的耳朵,
贴上去取暖的,
一小片微湿的,
暖雾。
雪愈厚,
这桥心一点温润,
愈显灼目。
原来人间最坚韧的暖意,
从不惧严寒围困,
它就藏于,
无数平凡手掌的,
一次倚靠、一次磕碰、一次依偎——
以体温为火种,
以重复为薪柴,
在冰天雪地里,
默默烧出,
一条不会熄灭的,
人迹长明。灶膛深处,
柴火噼啪,
焰心幽蓝,
舔舐着黝黑的铁锅底。
锅中,
新酿的米酒翻滚着,
乳白泡沫,
如初春解冻的溪流,
咕嘟咕嘟,
吐纳着甜香。
阿公掀开陶盖,
一股浓烈而清冽的,
酒气,
挟着谷物蒸腾的暖意,
扑面而来。
他舀起一勺,
酒液澄澈,
浮着细密金星,
入口微甘,
继而一股温热的力道,
自喉头直贯丹田,
仿佛冻僵的血脉,
被这股暖流,
悄然接续。
“大雪封河,”他呵出一口白气,
“可人心不能封。”
灶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也映着锅中,
永不沉寂的,
沸腾星河——
原来最深的封冻,
封不住一粒米的升腾;
最广的雪原,
掩不住一簇火的宣言。雪夜归人,
肩头落满厚雪,
如披着一件,
粗粝而庄重的,
银甲。
他踏着没膝深雪,
一步一陷,
一步一拔,
喘息在冷空气中,
凝成团团白雾,
又迅速消散。
背篓里,
是给病中阿婆的,
几枚冻得硬邦邦的,
山楂。
雪愈大,
他步子愈沉,
却愈稳;
路愈滑,
他腰杆愈弯,
却愈直。
终于叩响柴门,
门开处,
一豆昏黄油灯,
暖光泼洒在雪地上,
瞬间融化了一小片,
晶莹的,
琥珀色光斑。
那光斑里,
映着归人冻红的鼻尖,
映着山楂上,
未融的霜粒,
也映着门内,
阿婆伸出的、
枯瘦却温热的,
一只手。
原来大雪最浩荡的覆盖,
终将臣服于,
一盏灯、一枚果、一只手,
所构成的,
微小而不可撼动的,
人间坐标。而至深夜,
雪势愈狂。
我推窗,
风雪如怒涛扑面,
几乎令人窒息。
然而就在这混沌翻涌的天地间,
一株野梅,
竟于墙角雪堆之上,
悄然绽开三朵——
花瓣单薄,
色作清冷的,
胭脂红,
蕊心一点鹅黄,
在狂风暴雪中,
微微颤抖,
却始终不曾折断,
亦不曾闭合。
它不争高枝,
不择暖室,
只将根须,
深深扎进,
冻得梆硬的墙缝里;
只将花苞,
静静捧向,
这最暴烈的,
天公试炼。
风雪愈烈,
那抹红愈亮,
仿佛不是花在雪中燃烧,
而是雪,
在为这朵花,
举行一场,
盛大而肃穆的,
加冕。*哲思锚点:大雪之“盛”,是生命在至寒中的全然袒露与内在迸发——它以“山脊骨线”(外压愈重,本真愈显)、“松擎千雪”(负荷即勋章,静默即力量)、“桥心温润”(众多人迹叠加,铸就不灭的人间温度)、“灶火酒沸”(最幽暗的灶膛,升腾最炽热的生机)、“雪夜归人”(最沉重的跋涉,只为交付最微小的暖意)、“墙角野梅”(最孤绝的绽放,是对最暴烈天命最温柔的应答),六重意象共同织就六重意象共同织就一幅大雪的精神图谱

它不颂扬覆盖的威仪,而礼赞被覆盖之物的不可覆没;
不渲染孤高的清绝,而深察微光如何在重压下校准自己的亮度;
不歌咏无瑕的纯白,而珍视那一点胭脂红——它不是对雪的叛离,而是雪所孕育、所映照、所加冕的,生命最本真的灼热与尊严故《大雪笺》之“笺”,非雪片之形,乃心印之迹;
非节气之令,乃存在之誓。
它以山脊为笔,松针为毫,桥心为砚,灶火为墨,归人为行,野梅为印——
在天地封藏的至暗时刻,郑重写下:

所谓盛,是万籁俱寂时,骨节里仍回响着春雷的伏线;
所谓坚,是千钧压顶处,一茎嫩芽仍校准了星辰的方位;
所谓暖,并非驱散寒夜,而是让寒夜成为暖意更清晰的底色;
所谓抵达,亦非踏平风雪,而是风雪愈烈,你愈认得清——
那盏灯的方向,那双手的温度,那朵花的名字。

大雪至此,方知:
最磅礴的节气,终将落笔于最微小的确认;
最凛冽的冬天,原来只为护送一句未出口的——
“我在。”——《大雪笺》终章,落款于二〇二六年大雪后第三日,雪犹未霁,而心已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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