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藏
霜色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天地缓缓合上书卷,
风也歇了,不再翻弄残页。
流水识得时序,敛去奔涌的姿态,
在岸畔凝作薄冰,
如同沉默的人,终于懂得缄口。
泥土收束松软的胸膛,
不再托举繁花,不再许诺新生,
只静静环抱着内里余温。
人亦是如此。
走过一整个秋天,慢慢收住声息:
不再于酒肆,向陌生人倾诉半生故事;
不再于喧嚣里,摊开生活的底牌;
也不必用喧闹的笑声,填满每一处空寂。
藏起本心,从来不是怯懦。
是终于了然,世间至为珍贵的,本就不必示人。
你看旷野老树,
将落叶归还大地,把疏枝交付长天,
兀自立于寒风之中,不辩,不争。
这份淡然,才是丰盈。
二、酿
冬日看上去,仿佛万物沉寂。
静水无波,虫鸣消歇,
土地不再捧出果实。
可往土层深处去看:
落叶缓缓消融,化作春泥;
树根在冻土之下,默默延展;
蝉的幼体蛰伏幽暗,静静等候来日破土。
并非无事发生,
所有生长,都藏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恰如灯下写日记的人,
每日寥寥数笔,如同往坛中投米。
旁人不解,只觉平淡无谓,
岁月经年,一坛清醇,已然酿成。
慢,是一种勇气。
在人人唯恐来不及的世间,
慢下来,本就是一场温柔的叛逆。
太多人急于求成:
埋下种子,三两日便掘开查验;
揉好面团,未等发酵便急着切开,
把人生过得仓促潦草,转头又叹寡淡无味。
立冬自有深意:莫急。
世间上好的事物,都经时光慢熬。
一如绍兴黄酒,立冬启酿,
低温放缓发酵,香气慢慢沉敛,
沉在深处的滋味,方能长久留存。
人也该沉下心,往自己的深处走。
读一卷艰深之书,习一门沉心手艺,
坚持一桩不求即刻回报的小事。
那些看似没有产出的朝夕,
都是在为自己酝酿一坛酒。
待到春风再起时,你早已不是从前的自己。
三、归
粮入仓,菜入窖,
时序到了这里,人当归家。
这一年,你行过多少路途?
自南向北,由春入秋,
从熙攘宴席,走到冷清站台。
此刻立于门前,钥匙旋入锁孔,
灯火次第亮起。
有人自厨房探出头,轻声问一句:冷不冷?
只这一句,
在外独自扛了一整年的重负,忽然轻了。
案板上摆好白菜猪肉馅,一家人围坐,
擀皮的,包馅的,无言相伴。
没有壮阔风景,没有跌宕故事,没有盛大高潮。
可往后走遍千山万水才懂得,
锅里饺子升腾的袅袅热气,
便是人间最动人的烟火。
钱钟书说,人生不过居家、出门、回家。
在外,你扮演无数身份:
子女、父辈、职员、友人。
跨过这扇家门,你不必扮演任何人,
你只是你自己。
灯下淡影,灶上温汤,筷碗轻撞,
这些朴素细碎的日常,才是生活原本的底稿。
立冬已至,不必再向外奔走。
把漂泊的心收回来,安放在一盏灯火之下,
一碗热汤之中,身旁人的掌心。
外面霜染千山,寒色漫野,
而你的小屋之内,藏着一方永不封冻的春。
霜落千山,万物闭藏。
敛藏本心,是清醒自持;
沉潜自修,是远见从容;
相守家人,是尘世归途。
愿你这个冬日,安稳沉静,步履踏实。
如一坛封存的佳酿,
不必急于启封,静待日久,愈陈愈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