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水行歌——巴蜀田野诗行

岷水行歌——巴蜀田野诗行

（题记：一路沿岷江漫游，踏过巴山蜀水，看山河历劫而更生，于草木烟火间，读一曲绿色长歌。）

一、江油

涪江醒得早，雾还压在水面上

青莲镇的屋檐，先亮了大半边

麦子黄到山脚，晒场摊开新谷

碌碡一圈圈碾过，把日头也碾碎在场上

老人家坐在门槛上掰豆角

说了两句李白的旧事，又低头不再言语

田里抽出的水顺着小渠淌远

带走了草腥，也带走了昨夜的雨

这地方把诗藏在土里

不写在纸上，长在禾苗的根下面

风从涪江来，绕过仓房、菜畦和猪圈

吹得人心里，忽然空出一块田

二、九寨沟

山把胸襟敞开，露出它最绿的底子

一道海子，一重镜面，接着又是一道

五花海的水，浅处是蓝，深处发黑

倒下的老树沉在水底，枝杈仍旧立着

像还在等一场没下完的雨

钙华滩上，水一层一层漫过去

把草根洗得透亮，把石头洗出纹路

经幡在风口翻动，颜色比水还艳

藏家的木楼升起炊烟，很轻，很直

山里没有喧哗，只有水声和更远的水声

走到最后，人也静了

只剩一双眼睛，替这山谷收着光

三、黄龙·五彩池

雪宝顶的雪，常年不化

雪水流下来，在石头上慢慢结出玉

一层钙华叠一层，叠成一道道台阶

台阶里盛着水，一池一色

赤的像火，蓝的像天，碧的像刚醒的草

没有相同的两池，也没有一刻相同

云影移过，颜色就换了一回

风把水面吹皱，斑斓流成一线

这里海拔三千多米，走一步要喘一口

喘着，也得停下来看

看这大地自己调色，不用人教

千万年过去，它还在安静地守着清凉

四、岷江沿途

江水一路往下，把山劈成两半

左边是崖，右边也是崖

车子贴着水面走，隧道一个接一个

黑暗里数着秒，出来又是天光

映秀到了，溪水从镇子边上过

新房顺着山坡落下来，白墙灰瓦

屋檐下挂着玉米，晒着红椒

看不出这里曾经塌过

只有山体上那道旧痕，还留着疤

新栽的树已经比人高，根抓得很紧

一家小馆子飘出腊肉的香

主人问一句：吃不吃，热的

两岸村寨，炊烟都是淡淡的

山野人家待客，从不客套，只添饭

五、茂县夜宿

暮色从山顶压下来，落进羌山

山把镇子围住，像一只手轻轻合拢

先是狗叫，后来连狗也睡了

只剩风，在屋后绕过果园

苹果树挂满枝，花椒晒在簸箕里

抓一把，指缝都是麻香

主家端出咂酒，插一根竹管

一圈人轮着喝，话就多起来f

说的是山上的事，说今年的雨

说谁家的娃去了成都，年根才回来

羌笛响了一声，又停了

河谷的涛声，一夜没断

睡在这样的夜里，才懂

人跟大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六、都江堰

鱼嘴站在江心，把水一分为二

内江进成都，外江走洪水

李冰那时候没有炸药，也没有图纸

就用火烧石，用竹笼装卵石

飞沙堰让洪水自己把泥沙带走

宝瓶口收一收口，收住一座平原的丰年

两千年了，堰还在用，水还在流

清明的放水节，鼓一响，闸门就开

水跑得比人快，喊着涌进田沟

二王庙前的香火，一直没有断

老百姓不叫它水利工程

老百姓叫它——养命的堰

千里的稻子，年年等着这一口

顺势而治四个字，写在石上，也写在水里

七、青城山

山不算高，绿得很沉

石阶上长着苔，一脚下去有点滑

古树把天遮住，光只漏下几缕

落在青石板上，像几片碎银

道观在云里，一半看得见

钟敲一声，山就静一层

有人在殿前扫地，扫得很慢

扫完了，也还是那些落叶

溪水从脚边过，凉得发紧

天师洞的檐角，挂着几串风铃

走累了坐下，什么都不想

才发现心里那些事，原来没多要紧

青山不说话，它只是在那儿

守一份清远，也守一份从容

八、武侯祠

红墙一段，竹影斜斜地铺过去

古柏很粗，几个人抱不过来

进门先看见的是碑，字已经被摸得发亮

那些手，一代一代，都想摸一摸

三义庙里，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塑像不说话，楹联替他说话

“攻心”那一联，读过的人都会停一停

三分天下，到最后不过一抔土

可成都人记得他

记得一个人，把心和命都放在了一件事上

出祠门，街上是串串香的味儿

吵吵嚷嚷，热气腾腾

祠里的静和巷里的闹，只隔着一堵墙

走过去，一点也不觉得别扭

九、锦城漫游

清早的茶馆，竹椅摆到街沿上

盖碗茶一冲，水汽腾起一缕

有人打牌，有人掏耳朵，有人只是坐着

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

巷子里红油翻滚，香味横着走

一碗担担面，一碗甜水面

吃完抬头，天已经擦黑

熊猫在竹丛里滚，滚得不像话

看的人笑，它听不懂，照旧啃它的竹子

绿道绕着城走，从二环一直走到郊外

骑行的人一阵风过去，铃声留在后头

田埂伸到城边，稻子还在长

城里有田，田边有楼，楼上有灯

安居这件事，在这里不用讲道理

（尾声）

一路沿江，走了几百里

从麦田走到海子，从雪山走到平原

见过裂开的山，也见过长回来的树

见过新房子，和新房子门口晒的被子

巴山蜀水，不声不响

把每一处伤，都慢慢缝进绿里

人走过一趟，话会变少

心会变宽一点，像那条江

青山还在长，烟火还在烧

这曲歌，就还得往下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