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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应写向上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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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应写向上的诗

主笔:锦段(新诗刊常务主编)


各位朋友,先别急着把“光明”理解为对黑暗的否认。恰恰相反,真正有力量的光明写作,从来不是绕开苦难,而是把苦难消化之后,留下那一层没有被消化掉的东西。

2026年7月,外卖骑手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不只是名誉,还有他应得的那份利益。消息传出的那天中午,他还在送外卖。一个初中辍学、捞过沙、拾过荒、五十岁才开始跑外卖的人,站上了中国诗歌的最高殿堂。他的获奖感言里有一句话值得反复咀嚼:“我用《低处飞行》展示一群同样认真生活的人,他们心怀光明。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如果只看到“光明”,你会以为这是一个励志神话。但如果回到他写下这些诗句的具体处境,你会发现一个更复杂、也更有说服力的事实:王计兵的光明,不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黑暗,而是因为他在黑暗里选择了用诗歌做一件事——不是发泄,不是控诉,而是建构。


一、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最“低处”的人,写出了最“向上”的诗

王计兵早期的诗,并不“光明”。《赶时间的人》里写的是:“从空气里赶出风 / 从风里赶出刀子 / 从骨头里赶出火 / 从火里赶出水”。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脉脉,全是挤压、切割、燃烧和冷却。这是外卖骑手被算法和时间反复碾过的身体经验,是疼痛的、具体的、不容美化的。

但到了《低处飞行》,同样写这群人,语调变了:“谁说展翅就要高飞 / 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 也有风声如鸟鸣 / 有车轮如流星”。他仍然在写“低”,但“低”不再是屈辱的标记,而变成了一种主动的姿势:我承认我在低处,但我在低处依然在飞。

这不是自欺。自欺是明明在低处,硬说自己在高处;王计兵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拒绝把“低处”定义为“无法飞行” 。他重新命名了自己的处境。命名权,就是诗人最根本的权力。一个被生活反复薅过衣领的人,如果只能在诗里重复生活的判决,那诗歌不过是苦难的复印件。但王计兵在诗里做了一次改写:“热爱,让收获更多 / 被往事薅过衣领的人 / 也会被时光抚摸着后背”。同一个“薅”的动作,前一半是暴力,后一半是抚摸。他没有抹掉前一半,而是在它旁边安放了后一半。

这就是“光明写作”的第一个秘密:它不是对黑暗的取消,而是对黑暗的扩容。 一首诗如果只装得下黑暗,它是单薄的;如果它能在黑暗旁边再装下一点别的东西,它才开始变得有力量。

二、为什么“写光明”不只是道德姿态,而是一种认知技术

很多人反感“应该写光明”,是因为它听起来像一种道德命令:你必须乐观,你必须向上,你不许悲伤。但如果把“写光明”理解为一种认知操作,它的含义就完全不同了。

积极心理学有一个被反复验证的理论框架,叫“拓展—建构理论”。芭芭拉·弗雷德里克森指出,消极情绪会窄化人的思维—行动范畴,让人进入“战或逃”的收缩状态;而积极情绪——哪怕是微弱的、短暂的——能拓宽人的注意范围和认知灵活性,让人看到更多可能性,并在此基础上建构起持久的个人资源,包括心理韧性、社会连接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关键在于,这里的“积极情绪”并不等同于“开心”。兴趣、好奇、宁静、希望,都属于这个范畴。一首诗里的“光明”,不必是欢呼,它可以只是一道缝隙,让另一种可能性透进来。

王计兵写《低处飞行》之前,采访了二百多名外卖小哥。他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把自己的个体苦难放进一个更大的关系网络里重新理解: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低处,是一群人在低处;原来低处的生活里不只有被追赶,还有风声、车轮声、订单背面写下的句子。这种“从个体窄化到关系扩展”的移动,正是拓展—建构理论描述的过程。他后来在访谈里说,文学“一路扶着我走到今天”。注意他的措辞:不是他扶着文学,是文学扶着他。一个在生活里不断被推搡的人,在诗歌里获得了一种被“扶住”的经验。 这种经验本身,就是心理资源的积累。

一项针对三百名情绪困扰者的随机对照研究发现,将现代诗歌创作与社会支持因素整合的干预组,在心理困扰得分上出现了显著下降(效应量 d=0.48),且在三个月后的追踪中效果仍然维持;情绪表达清晰度和主观社会支持的提升,与后续心理困扰的降低显著相关。研究的结论是,诗歌“不仅为情绪表达提供了出口,也创造了个体重释感受的空间”。另一项关于创伤后诗歌写作的研究则指出,写诗帮助作者“减少内在冲突、恢复心理平衡”,隐喻和象征使人得以探索对创伤的反应,进而走向恢复与成长。

把这些证据放在一起,一个判断就变得清晰了:“写光明”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它让人假装问题不存在,而是因为它调动了一种特定的认知姿态——在承认限制的同时,寻找限制内部尚未被封闭的那一点空间。 这种姿态训练的是心理的柔韧性,而不是心理的逃避。

三、“运气”不是玄学:积极写作如何改变一个人与世界的接口

用户说“写光明的诗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气”。这句话如果停留在“吸引力法则”的层面,当然经不起推敲。但如果把它翻译成心理学和社会学的语言,它指向一个真实的机制:一个人的写作姿态,会持续地塑造他与世界的接口方式,而接口方式决定了什么样的机会能够“撞上”他。

王计兵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这个机制的长篇注脚。他从1988年开始写作,中间停过投稿,但没有停过写。在捡破烂的日子里,他从垃圾站捡到一叠报纸,读得“津津有味”。2022年,《赶时间的人》被诗友转发到社交平台,全网阅读量超过两千万,然后才有了诗集出版、春晚邀请、鲁奖获奖。这里面当然有偶然性:如果那首诗没有被转发呢?如果转发的人没有足够的影响力呢?但偶然性只解释“哪一天发生”,不解释“为什么是他”。三十八年的写作,使他在那个偶然的转发到来时,手里已经有数千首诗可以拿出去。 所谓运气,往往是准备与偶然的乘积。

更微妙的是写作内容本身如何改变“接口”。一个持续在诗里练习“在低处看见飞行”的人,在现实中更可能注意到什么、回应什么、被什么人吸引,都会发生变化。拓展—建构理论指出,积极情绪拓宽的认知资源具有累积性和复利效应:每一次微小的拓展,都在为下一次应对挑战积累心理资本。王计兵在获奖感言里说:“你愿意相信什么,什么就会对你的人生产生力量,会产生牵引的作用。”这句话容易被读成心灵鸡汤,但如果把它理解为对上述机制的朴素表达,它说的是:你反复练习的观看方式,最终会变成你生活的引力方向。

当然,这不是在说“只要写光明,好运就会自动降临”。王计兵获奖后仍然在送外卖,仍然说“我需要这份工作”。诗歌没有取消他的低处,但它改变了他在低处的方式。这已经足够。

四、中国诗学里本来就有一条“向上一路”,但它从来不是“只写好事”

把“光明向上”放回中国诗歌传统里看,会发现它并不陌生,但也绝非简单的乐观主义。

“诗言志”是中国诗学最古老的命题。李少君在梳理中国诗歌精神时指出,“诗言志”的本质是“倡导一种价值、一种精神”,屈原、陶渊明、杜甫、苏轼、文天祥构成的正是这样一条精神谱系。但这条谱系里没有一个人是因为“只写光明”而伟大的。杜甫写“国破山河在”,前提是“国破”已经发生;陶渊明写“采菊东篱下”,前提是他拒绝了那个他不愿意进入的官场。他们的“向上”,是从具体的困境中长出来的方向感,而不是对困境的删除。

苏轼是一个尤其有说服力的例子。他一生被贬到黄州、惠州、儋州,越贬越远,但他在黄州写出“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惠州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流放,他恰恰是在完全知道的情况下,选择在诗里安置另一种目光。古人评价苏轼“以诗为词”时用了一个说法:“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这个“向上一路”,不是回避现实的粉饰之路,而是在现实的挤压中为精神寻找一个不被压扁的出口。

当代学者在讨论新诗的“向上一路”时,将其理解为一种“沉潜传统、融通古今”的文化精神——家国情怀、人文关怀、自然观念,这些主题之所以“向上”,不是因为它们甜腻,而是因为它们把个体生命接到了比个体更大的东西上。王计兵的《低处飞行》之所以能同时打动鲁奖评委和普通读者,恰恰因为它做的也是这件事:他把一个外卖员的个体喘息,接到了一个群体“认真生活”的尊严感上。光明的来源,很多时候不是“事情变好了”,而是“我的事情不再是只关于我一个人的事情”。

五、诚实的边界:光明写作不是什么,以及它不能代替什么

如果这篇文章停在上面,它仍然是不完整的。因为“诗人应该写得光明向上”这个命题,有一个必须被正视的阴影面。

第一,光明写作不是对苦难的审美化,更不是对结构性问题的消音。 对“底层写作”的批评早已指出,当苦难被包装成励志故事、当“低处飞行”被消费为一种浪漫化的标签时,写作就可能从见证滑向遮羞。有评论尖锐地提醒:“当骑手在算法中‘飞行’,当诗人在流量中‘低处’,所有关于底层的浪漫化想象都被解构为荒诞的存在主义剧场。”这不是王计兵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光明写作”本身携带的风险:一旦“向上”变成对“向下”的否认,它就不再是文学,而是宣传。 真正有力量的光明写作,必须保留对制造黑暗的那些力量的可见性。

第二,光明写作不能被要求为一种普遍义务,尤其不能在急性创伤期被当作“应该”。 海子的诗里有惊人的光明意象,但他最终没有走出自己的黑暗;许立志在流水线上写下的诗句,也曾在工人群体中激起深远的回响,而他同样选择了结束生命。把这些悲剧简单归因于“他们写得太黑暗”,既不负责任,也不符合事实。表达性写作的研究确实表明,带有叙事结构和意义整合的写作可能带来益处,但“仅仅发泄情绪”并不自动等于疗愈;某些情况下,反复沉浸于创伤细节而不进行重构,甚至可能强化反刍。“写光明”是一种值得练习的能力,但它不能被转化为对正在痛苦中的人的命令。 对一个处于急性抑郁状态的人说“你写点阳光的东西就好了”,是一种精致的残忍。

第三,“光明”不等于“大团圆结局”。 一首诗的结尾可以是灰暗的,但只要它在灰暗中打开了一道缝隙,让读者感觉到“还有另一种看的方式”,它就在做光明的工作。王计兵最好的诗句从来不是口号,而是那些在低处发现飞行姿态的瞬间。光明的单位不是“快乐”,而是“可能性”。

五、写诗的人,先被自己的句子扶住

回到用户的那句话:“诗歌本是抒怀积极的语言,也能给自己带来好运气。”

我愿意把它改写成一个更精确、也因此更有力的版本:写诗不保证好运,但持续地练习“在限制中看见缝隙”的观看方式,会改变一个人与限制相处的方式;而一个人与限制相处的方式变了,他与世界之间的可能性空间也就变了。 王计兵用三十八年证明了这件事。他没有等到生活变好才开始写光明,他是在生活还很重的时候,就开始在诗里练习一种不被压扁的姿势。然后,那些诗句反过来扶住了他。

诗人写光明,首先不是为了照亮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在黑暗里看得见自己的手。当你反复在诗里练习抬起头,抬起头这件事,就会慢慢变成你的身体记得的东西。

至于运气——它从来不敲一扇完全没有缝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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