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当地人，狼牙坝来了很多次了。小学时踏青来过，长大后又来过，每次来都有变化。
乾安西南三十五公里，狼牙坝在大布苏湖东岸卧着。湖是盐碱湖，水是咸的，没有鱼。我们叫它大布苏——蒙语里，就是盐碱的意思。
如今再来，路好走了，景区门口修了停车场，柏油路沿着泥林边缘一路铺过去。站在视野最好的位置，能望见整片泥林和大布苏湖的水面。讲解牌立在路旁，写着地质年代的变迁、化石出土的年代、候鸟迁徙的路线。有卫生间。基础建设齐全了，像一个正经景区该有的样子。
但泥林还是那片泥林。黄土被数万年的雨水和风力侵蚀成沟壑纵横的土柱，一根根立着，像狼的牙齿。风从土柱之间穿过，偶尔有细小的土粒落下——它们还在风化，还在变矮。游客沿着路走，拍照，看提示牌，停下来喝水，然后继续走。
我记得小时候来的时候，没有栈道，没有护栏，没有讲解牌。人可以走到土柱底下，摸到那些被风蚀出的纹理，钻进沟壑之间的窄缝里，那时觉得像是在土做的峡谷里走。现在那些窄缝还在，但人进不去了，被护栏挡在外面。我不觉得遗憾——该保护的东西保护起来，是对的。但站在上面看泥林时，总觉得自己离它远了那么一点。
泥林有它自己的时间。传说里，这片草原上曾有一座王城，城里的王子生了一颗驴头，每隔半月征召剃头匠入宫，匠人有去无回。青年匠人大布苏被征召入宫，偶然看见王子真面目后拼死逃出，向百姓揭露了真相。王子震怒，将他就地杀害。大布苏殉难的地方，清泉涌出，洪水淹没了王城，陷落成了湖泊。百姓感念他舍身救人，就将这湖命名为大布苏湖。如今湖水是高碱性的，鱼活不了，但候鸟每年春秋都来。
从泥林高处望向大布苏湖，湖水在远处铺开，水面不大，盐碱在岸边结成一圈白。枯水季的湖底裸露出来，龟裂的泥板向远处延伸，像大地自己裂开的嘴唇。再远处是沙地，沙地之外还是沙地。唯一能在这片土地上站住的树，是蒙古黄榆。辽代的时候，这片湖区草木繁茂，榆树成林。传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行军到此，粮草断绝，士兵靠榆钱充饥才活了下来，于是下令世代保护榆树。如今榆树已经少了，但偶尔还能在泥林边缘看到一棵，独自站在盐碱地上，枝干虬曲。
湖边有多处软泥坑，我们叫大酱缸，人畜误入容易深陷，自古牧民就被告诫不要靠近。如今保护区沿湖修了栈道，但栈道之外的地方，仍有警示牌立着——不要离开硬化路面，不要攀爬泥柱。
这是一片正在消失的地貌，泥林每一年都在风化变矮，湖面每一年都在蒸发退缩。但它还在这里，盐碱地还在，榆树还在，春秋两季候鸟还来。你站在泥林高处看湖时，风从土柱之间穿过，带着盐碱的气味，吹到脸上是干的。
子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