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游黄山

再游黄山

二十年前的九月六日，我第一次奔赴黄山。

那年我从家乡亳州赶赴省城合肥，在南郊骆岗机场，搭乘一架麦道小型客机，半小时的腾空起落，便从合肥飞到了黄山。年少只觉新奇，山河万里，转瞬即至，真正体会到了何谓咫尺天涯、瞬间千里。

彼时接我的，是共事多年的老友。那时的我们尚不到四十，意气风发、年岁正好。闲谈之间，我随口提起心底多年的念想：想来黄山看一看。

早在省城求学的岁月，每每寒暑假，总有同窗结伴登临黄山。归来后人人津津乐道，细数奇松、怪石、云海、奇峰，将黄山的灵秀巍峨娓娓道来。听得多了，心中向往便深了，只是常年忙于学业、奔波生计，岁岁蹉跎，终究迟迟未能赴这场山水之约。

终于在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夙愿得偿。

初至黄山，老友盛情相待。中午一桌便饭，朴素温热，消解一路风尘；夜晚同窗齐聚，把酒言欢、畅叙情谊。酒逢知己，情随话长，酣畅尽兴，醉意朦胧间，许多细节已然模糊。只记得散席之后，一位同窗放心不下微醺的我，专程将我送回宾馆，整夜陪护。他自己亦是酒意未消，却依旧守在一旁，彻夜安心相伴。

年少的同学情，纯粹、赤诚、毫无功利，最是动人。那时身体康健、精力充沛，纵是彻夜欢聚，次日晨起依旧精神爽朗。吃过早饭，我们并肩漫步黄山老街。

二十年前的老街，没有如今的喧嚣繁华，更无过度商业化的雕琢与刻意。街巷安静古朴，青石板温润生凉，老屋黛瓦错落有致，烟火气息浓郁真切。没有千篇一律的网红商铺，没有喧闹拥挤的游人，一巷一瓦、一砖一木，都是徽州最本真、最动人的模样。

那时的老街，灯光朴素，却暖意绵长，真正让人读懂了何为“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时隔二十年再度归来，老街灯火璀璨、霓虹满目，景致精致规整，却再也寻不回当年质朴的烟火人间。灯火依旧阑珊，街巷依旧热闹，只是当年陪我把酒言欢、漫步街巷的故人，已然缺席。风景如故，人事皆非，眼底山河依旧，心底只剩意兴阑珊。

此番重来，本是奔赴毕业四十周年的同学聚会，赴一场跨越半生的重逢之约。满心期许，终是略有怅然。原本众人相约齐聚，最后到场的不过寥寥十几人，不足总人数的三分之一。

幸得一位定居黟县的同学热心张罗、全程操持，奔走安排行程，余下相聚之人也算舒心尽兴。我们同游宏村，漫步塔川，登临齐云山，也打卡了网红古街，览尽黟县山水徽州风韵。

只是于我而言，此行真正的初衷，并非奔赴聚会，而是陪伴夫人出游。

半生职场浮沉，三十余载深耕岗位，终日忙碌、夙兴夜寐，一辈子都在为工作奔波操劳，从未好好陪伴家人，更极少带她出门看山看水。尤其近几年，我身体欠佳，常年居家休养，大大小小琐事皆由她一人操劳，日日悉心照料、默默付出，任劳任怨。

今年身体渐渐好转，身心舒展，终于得得空闲，便想着带她走出家门，看一看外面的山河风物、人间景致。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淡然目光，静静看着这场时隔四十年的同学重逢，看得通透，也看得清醒。热闹的寒暄、表面的熟络、疏离的人心、淡化的情谊，尽数落在眼底。也让我更加笃定，往后这般同学聚会，我大概不会再刻意参与、勉强融入了。

岁月最是无情，能筛选人心，也能冲淡深情。四十年同窗情谊，历经风雨流转、生活离散，早已悄悄完成了岁月的交接。曾经朝夕相伴、无话不谈的少年知己，如今只剩客套寒暄，甚至连敷衍的问候都日渐稀少。圈子依旧在，人群依旧热闹，只是再也寻不回当年赤诚纯粹、肝胆相照的少年情分。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情，熬着熬着就淡了。这便是最真实的人间冷暖，最寻常的岁月常态。

犹记二十年前独自登临黄山，满心欢喜，全无疲惫。自汤口乘索道而上，沿途观迎客松、登光明顶、攀莲花峰、望飞来石、穿行西海大峡谷。一路山风浩荡、云海苍茫，心胸豁然开阔。午后下山去往太平，当年同寝室的老同学早早等候在索道站接我，久别重逢，分外亲切。

那日夜里我们同桌共饭、闲谈过往，夜宿邮电部黄山疗养院招待所。岁月流转，世事更迭，这座老院历经数次机构改制、权属变迁，称呼一改再改，归属几经更换，东家数度更迭，唯独不变的是，它始终是国有资产，静静伫立山间，见证岁月变迁。

只是此番重来，旧地无旧人，故地无故情。昔日同住同窗早已离开此处，我也无心再踏足寻访。

有些风景，看过一次便足矣；有些岁月，留在当年便是最好的归宿。不必重游，不必追忆，不必留恋。

山河依旧，岁月从容，故人难再，旧梦难寻。

半生风雨，一场重逢，一次再游黄山，看透人情，释然过往。

从此，与旧年喧嚣作别，与半生执念和解。

山水自安然，余生自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