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彭其凤(湖北潜江)
暮色。涂抹深圳爱心公园的绿茵,落日熔金,将整座城市晕染得温柔绵长。亭台间歌声婉转,舞步轻扬,老人们伴着晚风怡然自乐,人间烟火裹着鲜活的朝气,成了暮色里动人的景致。
我静立在人群之外,目光越过喧嚣,倏然跌进遥远的故土——左桥。
记忆里的夕阳,也这般沉落在乡野的田埂上。余晖铺洒在阡陌之间,一道佝偻的身影,伴着一头老牛,缓缓朝着家门挪动。那是我的父亲。他从不愿早早归家,总要陪着劳作终日的老牛歇缓。牲畜粗重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每抬一步蹄,便伴着一阵疲惫的粗气,拖沓的步履,在田土上碾出深浅的印痕。
沉重的犁铧,日复一日压弯了父亲的脊梁。粗实的牛绳牵住老牛,也系住漫天残阳。晚风似有万般温柔,轻轻向后曳拉,仿佛想替他抻开弯折的腰杆,可犁头承载的岁月重量,终究无人能够抗衡。落日拉长他的身影,那道脊背,在霞光里又向下佝偻了几分,像一截被风雨反复打磨的老木,弯得让人心头发紧。
儿时的我守在家中,听见田埂上渐近的脚步声,慌忙收起手中嬉玩的弹弓,故作端正地伏在桌前,摆弄案上的书本。眼角偷瞄那一步步走近、脊背愈发躬曲的身影,酸涩便从心底翻涌,泪水无声地漫上眼眶。
我知晓这是一场笨拙的伪装,可唯有这般佯装勤勉,才能让满身疲惫的父亲,寻得一丝慰藉。他把一生辛劳都埋进田亩,把所有期许都寄予儿女,那弯向土地的脊背,扛起了整个家的晨昏与冷暖。
如今都市的夕阳依旧起落,公园的欢歌从未停歇,可田埂上那道弓着的身影,再也不会踏着暮色归来。漫天夕照如故,老牛与犁铧早已隐入流年,唯有父亲弯折的背影,永远镌刻在时光深处,伴着每一轮落日,在我心间静静伫立,岁岁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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