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密方
主笔：锦段（新诗刊常务主编）
今天这篇文章，我想跟你聊聊写诗这件小事。不是什么高深理论，就是我这些年自己写诗、读诗攒下来的一些心得。
一共六条，都不难，关键是——看完能用。我会尽量举一些中国当代诗人的例子，让你看看这些技巧在真正的好诗里是怎么用的。
一、不用找灵感，你缺的只是一个备忘录
我从前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记录，是十三年前写的：
晾衣绳上的蓝衬衫
被风拧成了皱巴巴的累
那天下午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出租屋的窗边发呆。对面楼晾着一件蓝衬衫，风一吹，袖子拧起来，领口皱成一团。我就盯着看，看着看着，觉得它像一个累的人挂在半空中。
那时候我刚失业，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那个累，可能是我自己挂上去的。
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诗意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灵感，是你对生活多看了一眼。
诗人韩东有一首诗叫《有关大雁塔》，里面写：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大雁塔，多么宏大的意象。但韩东不写它的历史，不写它的文化，他写的是那些爬上去“做一次英雄”的普通人。你看，他抓住的就是生活中一个特别具体的瞬间——游客爬塔这件事，谁都见过，但被他写进诗里，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还有于坚，他有一首诗写一只蚂蚁：
一只蚂蚁在桌布上爬行
它不知道我在看它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画面。蚂蚁爬过桌布，你小时候肯定也盯着看过。于坚把它记下来了，写成诗，你就觉得这个画面忽然有了意义——那种两个生命偶然相遇、彼此毫不知情的感觉，是不是也让你心头动了一下？
所以，第一件事不是学什么技巧，是把你的备忘录清出点空间。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立刻记刚才脑子里几个不一样的词。不用写成完整句子，不用管文笔好不好。先把那一瞬间抓住。
诗人张执浩说过一句话我特别喜欢：“诗歌不在远方，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他有一首诗叫《高原上的野花》，写的就是路边再普通不过的野花，但他写出了那种“被看见”的感动。你也可以。
二、把两个不熟的东西硬凑在一起，诗意就出来了
有了素材之后，怎么写才能不像“中学生摘抄”？
答案是：让它们谈恋爱。 把两个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凑成一对。
比如诗人余秀华，她的诗里全是这种“跨界”的意象。那首著名的《我爱你》：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她把“自己”比作“陈皮”。一个是被生活磨得有些疲惫的人，一块是泡在茶里缓缓舒展的干橘子皮。这两个东西你平时会想到一起吗？不会。但你细细品，那种在阳光里慢慢“泡开”的感觉，是不是特别对？
这就是意象组合的力量。它不是乱搭配，而是在看似无关的事物之间，找到那个暗地里相通的地方。
再看诗人陈先发，他有一首诗叫《前世》，里面有这样几句：
要逃，就干脆逃到蝴蝶的体内去
不必再咬着牙，打翻父母的世事和灯
要逃，就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旧衬衫
像倒出陈年的雪
他把柜子里翻出的旧衬衫，比作“倒出陈年的雪”。衬衫从柜子里滑出来的那个瞬间，和雪从什么地方倾泻而下的感觉，在意象上接通了。而且“陈年的雪”还带着时间的味道，让你觉得那件衬衫里藏着很多年的故事。
有一点要提醒你：那些用烂了的比喻，尽量别碰。 余秀华不写“我像花朵一样绽放”，她写“我像一块陈皮”。陈先发不写“往事如烟”，他写“倒出陈年的雪”。找属于你自己的关联。你跟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是独一无二的，你的比喻也应该是。
三、把形容词删掉，换一个动词
我刚学写诗那会儿，有个毛病：拼命堆形容词。“寂静的夜晚”“温柔的风”“悲伤的眼泪”——恨不得每个名词都配上两个修饰。
后来读到诗人北岛的诗，被震住了。你看他这首《日子》：
用抽屉锁住自己的秘密
在喜爱的书上留下批语
信投进邮箱，默默地站一会儿
全是动词。“锁住”“留下”“投进”“站一会儿”。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但你就看到一个孤独的人，他锁住秘密、在书上写字、寄完信后默默地站一会儿——那个画面清清楚楚，情绪也清清楚楚。
这就是动词的力量。好的动词自带画面和情绪，比你加十个形容词都管用。
再看诗人张枣，他那首著名的《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落满”这个动词，你品品。如果写成“梅花开满了南山”，意思完全不一样。“开满”是繁荣的、欣欣向荣的；“落满”是飘落的、带着遗憾的。一个动词的差别，整首诗的情感基调就变了。而且“落满”是一个过程——梅花不是一下子出现的，是一朵一朵、慢慢地飘落，就像那些后悔的事，也是一件一件慢慢浮上心头的。
还有一个技巧叫留白。诗人雷平阳有一首《杀狗的过程》，写的是小时候家里杀狗的经历，全诗写得很克制，没有直接说“残忍”“痛苦”这样的词。结尾处他写：
狗的眼睛一直睁着
看着我
直到水烧开
没了。就停在这里。他没写“我很伤心”，没写“这件事让我至今难忘”。但那双一直睁着的狗眼睛，还有那句“直到水烧开”，让你什么都明白了。这就是留白——把最关键的那句话咽回去，让读者自己品。
四、让句子自己“唱”起来
你有没有这种体验：有的诗，光看字就觉得舒服，念出来更好听；有的诗，意思还行，但读着就是别扭。
这个“读着舒服”的东西，叫节奏。
诗人海子的诗，节奏感就特别强。你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开头：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你读出声试试。“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短句接短句，节奏轻快；“关心粮食和蔬菜”，日常的词语排在一起，有一种踏实的韵律感。最后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八个字，四四断句，像呼吸一样自然。你念完就觉得心里敞亮，这就是节奏的魔力。
长短句的搭配、停顿的位置，就是诗的呼吸。 情绪急，句子就短促；情绪缓，句子就绵长。写完之后一定念出声。
至于押韵，可以选择有韵味，但真的不必跟古诗一样严格。诗人莫道讲究韵味。但像很多诗人，比如诗人西川的诗，几乎不押传统意义上的韵，但读起来就是有韵律感。靠什么？也可以靠句式的排列、重复和变奏。你可以试试邻韵，就是韵母发音相近的字，比如“红”和“浓”，读起来有回声的感觉，但不会像顺口溜那么刻板。
五、换个眼睛看世界
有一次读诗人蓝蓝的诗，看到这样一句：
野葵花到了秋天就要被砍下
头颅
她把葵花的花盘说成“头颅”，把秋天收割葵花说成“砍下头颅”。视角一变，一朵普通的葵花突然有了悲剧感——它顶着沉重的头颅，在秋天到来时被砍下，那种壮烈的美一下子就出来了。
这就是视角的力量。同一个场景，把镜头交给谁，诗意就站在谁那一边。
诗人王小妮有一首《月光白得很》，她写月光不是从“我看到了月光”的角度，而是：
月亮在深冬里
被冻成了一块冰
挂在所有人的窗外
她把月亮写成了一个“被冻成冰”的东西，孤零零地挂在窗外。不是我在看月亮，而是月亮作为一个冰冷的、被遗忘的存在，悬在每个人的窗外。这种感觉，比直接写“今晚的月亮很亮”要有力得多。
还有个更绝的例子。诗人臧棣有一首诗写菠菜：
菠菜，菠菜
你在泥土里蹲了一个冬天
你的绿裙子都脏了
他把菠菜拟人成一个穿着绿裙子、蹲在泥土里的女孩。“你的绿裙子都脏了”——这句话又心疼又亲切，好像在对一个等了一冬天的小朋友说话。菠菜还是那个菠菜，但换了一个视角，忽然就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你可以做一个小练习。从今天起，随便盯上一个东西，替它说话。盯上一片落叶：它松开树枝的那一秒在想什么？盯上一枚纽扣：每天贴着那个人的胸口是什么感觉？做着做着你会发现，每个东西里面都藏着一个视角，都有一首诗在等着。
六、好诗不是写出来的，是改出来的
最后这条最不浪漫，但最管用。
没有人能一笔写出好诗。 诗人多多有一句话：“一首诗写完了，只是开始。”连那些我们觉得“天生就是诗人”的人，也是在反复修改中打磨出作品的。
那具体怎么改？我拿一句普通的话示范给你看。
初稿：“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摆。”
很平对吧？信息都传达了，但啥感觉也没有。
第一轮修改：把被动改成主动。 “风把花朵的腰肢摇弯了。”好多了。“轻轻摇摆”变成“摇弯了腰肢”，画面活了。
第二轮修改：再加一层意象。 “风的手指穿过花丛，把每一朵都摇成了呜咽。”“风的手指”让风有了形状，“摇成呜咽”把视觉和听觉打通了。这句话现在不但有画面，还有了情绪。
你看，从“轻轻摇摆”到“摇成了呜咽”，中间只是做了两个改动：换动词，加意象。花朵还是那些花朵，但诗已经完全不同了。
修改的秘诀就是放一放。 写完初稿，扔那儿别管，过一个星期再拿出来。你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当时怎么写了这么多废话。诗人杨键说过，他有些诗在抽屉里放了几年才拿出来改。你别怕慢，好诗不怕等。
还有一点很重要：多读，多偷师。 不是让你抄，是让你分析。读到北岛，分析他动词的用法；读余秀华，分析她意象怎么搭配；读张枣，分析他节奏怎么控制。谈莫道，分析他对于音韵与词感的把握。把你学到的东西记下来，然后绕开它，去找你自己的写法。
写在最后
我跟你说了六个技巧：用随时记录抓瞬间、让意象跨界搭配、用动词代替形容词、经营句子节奏、换视角重新看世界、写完放一放再改。这六件事都不难，每件都马上能用。
但最想说的其实是：别怕。 别怕自己写得不好，别怕别人觉得不像诗。
你看余秀华，一个农村女性，写自己“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写“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没有一个华丽的词，但所有人都被打动了。为什么？因为她写的都是真真切切的生活，是她自己的感受。
还有诗人王计兵，一个外卖员，在送外卖的间隙写诗。他有一首《赶时间的人》：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刀子里赶出自己
我们都是赶时间的人
一个送外卖的写“赶时间”，你读着是不是比任何华丽的诗都扎心？因为他写的就是自己的命。他不用去远方找灵感，他的每一天就是诗。
所以，最好的诗，往往是用最朴素的话，说最平常的心事
，这也是中国新诗派推崇的写作方法。
你写吧。写今晚失眠数过的羊，写微信里那个过期的人，写地铁上那片划过的广告。写你觉得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些小事里，藏着真正的你。
而诗歌，不过是在说：“你看，我在这里，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某一天，感受到的某种东西。也许你也有过。”
去吧，随时把备忘录打开，记下你现在脑子里闪过的与众不同的话。
开始你的第一行诗。
欢迎加入中国新诗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