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向寄心
张明华（四川威远）
暮夏辞别威远
一身盆地湿潮气
专列缓缓向北
退休得空闲
择十六天慢车慢行
只想扎进北方无边空旷
川南闷湿晚风渐散
盆地浅丘，慢慢铺成千里平原
穿山渡省两昼夜
关外一场细雨
轻轻落定山海关
老龙头城砖
被海风磨蚀六百年
指尖抚过
全是凹凸入骨的粗粝
关外的雨利落
沾衣，转瞬风干
入海石城岁岁迎潮
浪声起落间
隐约听见旧时戍卒低语
城关沉埋闯关东旧岁
关内薄田难养老小
百姓拖家带口出关
奔赴荒原讨一口温饱
想起祖辈也曾远走他乡
世人千里辗转
所求不过安稳烟火
夜色漫过渤海岸
专列连夜西行
告别雄关厚重
落脚盘锦湿地
红滩漫向水天
芦苇高出肩头
风拂苇丛
簌簌漫过水岸
水鸟自在起落
自寻归途
街边河蟹雕塑温热
当地人几句家常
慢慢抚平长城
压在心口的沉郁
湿地晨光破晓
列车再度北上
拂晓驶入冰城哈尔滨
六月北国温差悬殊
薄雾裹住教堂穹顶
一汪积水
收纳百年洋楼倒影
松花江风褪去车行疲惫
盛夏步入冰馆
彩灯映着冰雕
碎雪缓缓飘落
猝不及防
坠入一季反向寒凉
冰城暮色落幕
列车彻夜奔赴北疆
天光亮起
抵达极北漠河
站前锣鼓轻响
消解长途颠簸
此地白日温润
早晚浸着入骨凉意
游船缓缓剪开江面
船旗静立
风，尽数吹往对岸山林
水波摇晃两重光影
一侧异国静山
青松环抱北极哨所
哨塔默然伫立山野
桦皮老屋陈列旧物
兽皮与猎具
藏尽山林谋生的艰
最北木邮局朴素安静
盖一枚极地邮戳
寥寥短句寄往故里
留住一程人间细碎
指尖抚过国土极点青铜
疆域辽阔
从来无需言说
辞别林海极北
列车向西折返
驶入三国交界边城满洲里
满城洋葱楼顶错落
异域彩绘覆满街巷
烟火浓烈，自成天地
登高远眺
旷野、双城尽收眼底
41号界碑静立铁丝网边
新旧国门更迭
写尽边境百年浮沉
口岸长风扑面
混着烤串烟火
与货车柴油风尘
我默然伫立
心怀敬畏，不敢高声
驶出边城楼宇
天地骤然开阔
车行尽头
奔赴呼和诺尔草原
莫日格勒河九曲绕草甸
骑手策马弯弓
马头琴低吟
呼麦漫过旷野长风
牧民递来蓝哈达
斟满一碗下马酒
山野热忱直白
不染半点雕琢
蒙古包图腾沐着晚风
老友并肩慢行
天地辽阔
方知相伴可贵
草原暮色收拢
专列调转南向
一路林莽绵延
奔赴长白山麓
山间晨雾来去无定
能否遇见天池清容
全凭天地机缘
恰逢登顶云开
一池碧水澄澈
倒映流云残雪
飞瀑奔流，地热蒸腾
古林扎根火山黑土
不言不语
静默生长百年
辞别神山灵秀
列车沿江东行
千里奔赴江畔丹东
鸭绿江流水沉沉
载着烽火过往
上河口铁道斑驳
当年铁道兵冒炮火抢修铁轨
万千物资，渡江驰援前线
断桥锈痕叠着弹孔
隔水相望两岸
此岸市井喧闹
对岸屋舍安然
老街烟火升腾
着一身朝鲜族衣衫
缓步江岸
才懂现世安稳
皆是先辈血肉换来
江畔晚风渐歇
旅途行至尾声
列车北上折返
落脚盛京沈阳
红墙封存关外旧事
古柏守着陵寝风霜
帅府院落深浅
藏尽近代浮沉过往
街头乡音绵长
一桌东北家常菜
盛着一城质朴人情
十六日环线缓缓收官
从海岸、湿地、林海
到边城、草原、江畔、古城
一程风物更迭
一程心绪慢慢沉淀
从前远行，步履仓皇
只为谋生养家
此番慢行山河
只为安放半生风尘
抚过风化城砖
踏过极北冻土
听过江岸奔流
望过草原流云
半生奔波教会我踏实度日
这趟北向远行
教会我敬畏山河，惜守烟火
万般风景不必尽数落笔
重回川南故土那日
我把鞋底沾带的北疆碎雪
轻轻抖在自家门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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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手记
十六日慢车北上，穿行边境，回望旧年。只记切身所感，怕岁月冲淡，遂落笔成文。
作者简介
张明华，1958年生，四川威远人。早年从事销售，退休后写作。作品见于部分文学期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