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沙一直在拣选优质的苍凉
廉富元
风在沙粒间酝酿，
驼铃在地平线的远处停下，
没有摇动声响，
锈蚀的颤震，
欣赏时间遗落的偏移。
我俯身，
在灼烫与寂冷的交界处，
拾起粒粒被烈日反复淘洗的碎石：
粗粝的面目不肯透露遭遇的真相，
时间在静默中停驻。
所有荒芜都需要重新确定，
风沙雕琢过无数次的凹痕，
才配称作优质，
供人凭吊，
为鹰隼指导俯冲的角度。
远处，
胡杨的根正穿行于暗河之上，
枯枝与大地密切接触；
而我的影子，
被正午的阳光钉在沙丘的斜坡，
渐渐析出盐碱的浓度。
肉身终将学会，
用干渴作为容器，
盛满一望无际的澄明。
苍凉葳蕤了废墟，
一座座没有开采的矿脉；
大漠用旷世的凝望拣选，
沙粒扬起而坠落大地时，
那一瞬垂直的诚实。
存档爱
廉富元
你的指尖划过我耳垂的时候，
光年外的星轨悄悄调整；
你掌心的温度，
而我的脉搏，
正把频率调为与你的共振。
你俯身时垂落的发梢，
在空气里留下沉默的拓片；
你呼吸如潮汐，
在我锁骨凹陷处起起伏伏，
每一粒水汽，
都携带宿命的契约。
轻轻的触碰——
衣袖擦过小臂的毫秒，
指节轻叩桌面三下才停顿，
甚至你欲言又止时，
喉结微动的廓影……
写入我体内那本簿册：
墨迹变成心跳，
纸张化作年轮，
装订线，是你目光缠绕的丝缕。
我们不曾承诺厮守。
爱早已在神经末梢建起云端服务器
—— 每一次抚摸，
都是自动上传的原始数据，
加密于血流，
备份于骨骼，
永不格式化，
永不离线。
赤 岭
廉富元
风在山脊线上削薄云层，
碎石如烬，铺向天边。
没有树，只有裸露的岩脉——
一道被大地咬紧的牙印。
那时的唐朝公主，
立于唐蕃古道山巅，
回望长安市井繁华，
遥望前路命运峥嵘。
宝镜中的自己，
面容憔悴，思乡越来越浓。
此时牧人的鞭梢甩出空响，
在赭红与铁青的交界缓缓游动。
远处经幡已然褪色，
却仍固执地翻动，
像当年公主遥寄的相思，
在风里不休地撕扯。
她站成一块微温的石头，
影子被钉入斜坡。
山沉默不语，
只把时光一寸寸收走，
把山名演绎成地图上细小的墨点。
赤岭是今天的日月山，
宝镜碎裂成的日月亭下，
游人骑着白牦牛频频按下手机。
火焰与岩浆冷却，
无声的边界，幻化大地无声的折痕。
暮色漫过垭口，
整座山开始缓慢呼吸：
记得雪线退去的年份，
记得驮盐队消失的蹄印，
记得和亲的声势浩荡，
记得所有的来路与去向。
苍 苔
廉富元
青灰色静静地铺满了雨巷的石阶，
断碑的边缘，
旧瓦的屋脊，
还有陶瓮的底部。
默默地吸收阳光，
不争不抢，
斜射的夕阳让一切都变得半透明而且清凉。
屋檐滴落的雨滴，
仿佛变成了热情的鼓点。
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
数着时间的误差：
百年只是一次呼吸，
千年也只是延伸了些许时光。
这个完整的生命里，
没有足够的深根，
却比所有的根须都更善于附着。
没有对花的想象和追随，
只把整个春天都压成了薄薄的绿釉。
用下沉黑暗的方式，
款待着俯身的卑微，
微弱的光亮回报着长久的凝望。
阳光被反复提炼后的绿意，
仿佛是镶嵌进石板内部的梦想。
当整座庭院在风中渐渐变轻，
只有苍翠，
把性情，长成一种习惯。
不思来日
廉富元
不思来日
晨光跌落窗台
茶凉了几分
影子斜了几寸
不期而至的明天
被我折叠成脑海里的一叶小舟
投放进明日的河流
此刻
风正翻动诗集
红茶渍在稿纸中央晕染出图案
你忽然爆出笑声
像一句没有道理的真理
我停下笔
任墨迹在句末渐渐变淡
不思来日
弃绝远方忘却归宿
叶脉随根须沉入此刻的泥土
心跳应和雨滴敲打房檐的节奏
犹如脱下一件发潮的外套
我们并肩静坐在暮色里
不约而同谈到归期
所有约定都没有预留伏笔
两盏灯
在各自的位置
把光
照得足够真诚
边陲小城
廉富元
风将无数道年轮深刻在界碑，
沙粒比钟声更缓慢地滑落。
邮局的铁皮屋顶仍然泛着青灰的光，
一封信还未拆开，
抽屉深处，
封存着泛黄的路途规划，
白杨树列队走向国境线，
枝干绷紧，如初次拉开的弯弓。
黄昏降临时，
戍边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伸进对面山峦的沟壑里，
却始终不越雷池半步。
茶馆的木门吱呀开合，
哈萨克老人数着铜钱讲古，
俄语、蒙古语、汉语的词根，
在炉火上轻轻碰撞、融汇，
像三股溪流，
在石缝间找到同一归宿。
深夜，
哨卡的探照灯扫过铁轨，
光柱里浮尘缓缓旋转，
不辨国籍，只认族语。
小城在薄雾中呼吸匀称，
枕着群山的脊背，
把所有喧哗揉碎，
和进鲜奶与砖茶一同熬煮，
黎明前酿成一壶温暖的酽茶。
廉富元
引擎的轰鸣在耳畔不停地唠叨，
灶膛里柴火噼啪地轻叹着；
后视镜里退却的霓虹，
母亲端碗时手背凸起的青筋，
昏黄灯下，
像一条温热的河水在奔腾。
镀铬的轮毂连续转动，
闪着光亮，却透着清冷；
我把这份拥有揉进面团里，
酵母在暗处缓慢地膨胀，
蒸笼掀开时，
白雾裹着麦香扑向睫毛，
父亲夹起一块酱色的五花肉，
肥瘦相宜，
油光在粗瓷盘沿微微晃动，
宛若一小片被驯服的夕阳。
酒是自酿的地瓜干小烧，
泛着琥珀的浑浊，
盛在豁了口的搪瓷缸里。
自种自做的豆腐块，
一头扎进入夏日后石碾滚过的韭菜花，
爽透整个屋梁。
我们频频碰杯，
发出粗瓷碗的浑厚声响，
陶土与金属相触的清纯，
一声声，
余韵沉降到父亲手工的粗木桌底，
汇合孩子伏案写作业的铅笔沙沙声里。
粗饭粒粒分明，
带着山野的粗糙，
细嚼慢咽，
就尝出麦穗弯腰时承载过的雨，
犁沟深处蚯蚓松过的土，
还有祖父脊背晒透的咸涩。
幸福。蹲在门槛上，
等一双沾泥的布鞋归来；
蜷缩在破木椅里，
随祖母摇扇的节奏轻轻起伏；
弯腰穿过晾衣绳，
在棉布衬衫的罅隙间藏起阳光的碎金。
知足妥协在贫瘠里，
心在喧嚣的旷野里，
亲手搭起一座小屋：
门朝向东边，迎着晨光；
窗牖面向西，接纳晚风；
梁木陈旧挂着蜘蛛布下的网，
却承得住整季蛙鸣与蝉叫；
地砖朴实地裂着缝隙，
却映得见三代人叠坐的倒影。
当世界在橱窗里标价，
我俯身拾起一粒饭渣，
很微小，却温热无比，
在这微小的存在里，
静静拓印这旷世的满足。
作者简介：廉富元，笔名元素，祖籍山东，研究生学历，经济学博士，曾为军人，做过记者，当过报社总编，在国家级协会分会副会长。发表过诗歌散文小说新闻等各类文章。长期工作在北京，现游居云南，山东，青海和西安。
联系方式：手机：13625485797。微信：Anmonongtou 地址：山东省新泰市放城镇小三峡生态农庄，邮编：271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