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榆中甘草店,这座坐落在丝绸古道上的西北小镇,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没有快节奏的喧嚣匆忙,有的只是黄土高原独有的安稳与温柔。一辈辈甘草店人,守着这片古道沃土,春种秋收,寒暑更迭,日子过得不慌不忙、踏踏实实。最难忘的,便是这里的四时烟火:冬天一铺温热的土炕,夏天一树婆娑的绿荫,岁岁年年,熬出了独属于甘草店的慢时光,也藏着我一生最安稳、最治愈的故乡记忆。
甘草店自古便是丝路要道,老辈人常说,这里曾是车马络绎、行人往来的古道驿站。千年岁月流转,昔日的马蹄声声早已消散在风里,唯独这片土地的淳朴没变,乡里人的温和没变,慢悠悠的生活节奏,从旧时光一直延续到今天。在外漂泊越久、见过的繁华越多,就越怀念甘草店的慢日子。城里的光阴是追赶出来的,步履匆匆、人心浮躁,而故乡的时光是沉淀出来的,温柔绵长、烟火安然。
甘草店的冬天,是被土炕捂热的,是最让人眷恋的季节。西北的冬日来得早、冷得透,凛冽的西北风掠过黄土塬,光秃秃的山野草木凋零,天地间一片素白清冷。零下十几度的寒气钻进街巷院落,冻得河水结冰、土地封冻,唯有家家户户的土炕,是冬日里最温暖的港湾,撑起了整个寒冬的温柔。
乡下的土炕,是甘草店农家最实在的物件,是老一辈人亲手盘砌的,连着灶台,白日烧饭的柴火余热,尽数囤在炕体里。柴火是秋日晒干的玉米杆、枯枝杂草,耐烧又温热,烟火气顺着炕道漫开,不燥热、不冰冷,温温软软的暖意,铺满整个炕面。天刚擦亮,父母就早早起床烧火,灶台烟火袅袅,炕头慢慢升温,等我们睡醒,一铺暖炕早已热乎乎的,驱散了清晨所有的寒意。
冬日的甘草店,白日短、黑夜长,农活尽数停歇,正是农人最清闲的时节。天晴的时候,乡亲们忙完琐碎的家务,就凑在村口、院墙根晒太阳。老人们穿着厚实的棉袄,揣着双手,坐在暖阳里唠家常,聊地里的收成、村里的琐事、邻里的近况,话语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孩童们裹着厚厚的棉衣,在干净的村道上追逐打闹,踩着薄雪嬉笑玩耍,清脆的笑声打破冬日的静谧。
最舒服的还是傍晚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暖炕上。窗外寒风呼啸、夜色沉沉,屋内灯火温和、暖意融融。母亲坐在炕头纳鞋底、缝衣裳,指尖穿梭间,皆是对家人的温柔牵挂;父亲抽着旱烟,慢悠悠说着来年的种地规划、田间农事。我们兄弟姐妹挤在热炕上,写作业、嗑瓜子、听长辈讲过去的旧事,听他们诉说甘草店老古道的传说、早年马社火的热闹。一铺土炕,隔绝了世间所有寒凉,收纳了一家人的烟火温情。
冬日的慢,是松弛的、治愈的。没有春耕的忙碌,没有秋收的奔波,家家户户都慢了下来。村里的加工车间偶尔机器轰鸣,乡亲们闲时研磨荞麦、加工杂粮,把冬日闲时光变成踏实的好日子,更多的时候,整个小镇都是安安静静的。烟火袅袅,岁月悠悠,暖炕之上,皆是人间安稳,这便是甘草店冬天最动人的模样。
熬过漫长寒冬,甘草店的夏天,就藏着一树树清凉,藏着慢悠悠的闲适。西北的夏日不似南方闷热潮湿,风是清爽的,阳光是明亮的,村庄被绿树环绕,田垄间荞麦花次第绽放,层层梯田铺展山野,清甜的花香混着泥土气息,漫遍整个古镇。家家户户的院前屋后,都栽着高大的杨树、榆树、槐树,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撑起一片片清凉天地。
小时候的夏日午后,最盼的就是树荫下的慢时光。日头最盛的时候,阳光炙烤着大地,田间燥热难耐,村里的大人便停下农活,躲在大树的浓荫里歇凉。树荫隔绝了烈日的暴晒,徐徐清风穿过枝叶缝隙,吹走一身燥热与疲惫。老人们搬来小板凳,摇着蒲扇,慢悠悠闲谈;我们小孩子无忧无虑,在树荫下跳皮筋、丢沙包、追逐嬉戏,累了就席地而坐,听风声簌簌,看光影斑驳。
甘草店的夏日烟火,藏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滋味里。清晨的小镇,早早飘起甘草大饼的醇香,胡麻油的醇厚、苦豆子的清香,揉进暄软的面饼里,刚出炉的大饼金黄酥脆,是当地人刻在骨子里的家常味道。田间的庄稼肆意生长,玉米拔节、洋芋铺蔓,漫山的荞麦花如云似雪,把整片山野装点得温柔诗意。
夏日的黄昏,是甘草店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黄土塬,给村庄、田野、古道镀上一层暖金色。劳作一天的农人扛着农具缓缓归家,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袅袅升起,邻里相逢,笑着问好、随口闲谈,语速缓缓,步履悠悠,没有一丝匆忙。晚风拂过街巷,带着山野的清香、庄稼的气息,吹散白日的燥热,整个小镇温柔又安宁。
春日耕種,夏日纳凉,秋日收粮,冬日暖炕,甘草店的日子,就这样循着四时节律,不慌不忙缓缓向前。这里的人,性子温和质朴,日子简单纯粹。邻里之间和睦相处,谁家有事相互搭把手,村里时常举办敬老宴、邻里聚餐,移风易俗、温情满满。没有都市的勾心斗角,没有生活的焦虑浮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应天时、踏实度日,这便是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如今常年在外奔波,看过无数繁华景致,走过无数热闹街巷,心里最惦念的,依然是甘草店的慢时光。城里的日子永远步履匆匆,追着时间奔跑,身心疲惫不堪。可只要想起故乡,想起冬日温热的土炕、夏日清凉的树荫,想起古道小镇的烟火、荞麦花海的温柔,心里就瞬间安稳平和。
我们这一生,追逐名利、奔赴远方,总想过得更快、更好,可到最后才明白,最珍贵的幸福,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繁华,而是寻常日子的安稳,是故土四时的温柔。甘草店的暖炕,暖了我的岁岁童年;故乡的树荫,凉了我的漫漫时光。这片古道沃土,用最温柔的慢岁月,滋养了我的心性,沉淀了我的情怀,教会我从容度日、踏实做人。
时光荏苒,岁月更迭,甘草店的模样在慢慢变好,乡间道路平整宽阔,乡村风貌焕然一新,可不变的是四时烟火,不变的是温柔慢时光,不变的是当地人淳朴善良的本心。
往后余生,无论身在何方,走过多少山河辽阔,最眷恋的依旧是故乡烟火。难忘甘草店,难忘冬日暖炕,难忘夏日树荫,难忘这烟火绵长、岁岁安然的人间慢时光。这片故土的温柔,会永远藏在心底,治愈我所有的奔波与慌张,岁岁年年,温暖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