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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钱

彭其凤实力诗人2026-05-1785250



          借钱

               彭其凤(湖北潜江)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乡间的晨气还带着微凉,灶台上的早饭正冒着软乎乎的热气,我守在灶边忙活,门外忽然飘进来几声极轻的敲门声,轻得怕惊扰了屋里的安宁。

 

我随口唤女儿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却没等来女儿平日清脆热情的招呼声。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灶火轻跳的声音。我心里犯疑,擦了擦手上的面屑,从灶屋走出来。

 

只见门边斜斜靠着一个人,躬背弯腰,头深深埋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风霜压弯了的枯草。我上前一步,轻声问:“你是谁啊?”

 

那人缓缓抬起头,眉眼慢慢展露在晨光里,我心头猛地一震,半晌说不出话——这竟是二十几年不曾见面、一直住在城里的堂弟。

 

一旁的女儿,只冷冷瞥了他一眼,满脸不屑,一言不发,甩头就进了里屋。

 

我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清清楚楚,她还在记着二十四年前的委屈,那道伤口,藏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愈合过。

 

那年女儿寒窗苦读,终于考上省城的大学,全家欢喜还没散尽,愁绪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学费差了一千多块,怎么也凑不齐。那两年家里棉花生意遭了难处,家底掏空,四处求借无门,我走投无路,便想起了城里的堂弟。

 

他那时在城里做着生意,日子过得红火,旁人都说他光景正好。我念着年少时,我俩曾一起在外打拼生意,我掏心掏肺帮过他,他难处时,我从没有过半分推辞。这般血脉亲情,不过借千把块钱,给孩子圆一个上学的梦,我总以为,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我没有提前打扰他,只想安安稳稳送女儿入学。送孩子去省城报名的那天,我带着女儿,寻到了他做生意的门店。

 

刚进门时,暖意融融。堂弟和弟妹笑脸相迎,让座倒茶,言语热络,还是一家人的亲近模样。可等我红着脸,艰难说出“想借点学费”的话,屋里的温度,瞬间就冷了下来。

 

刚才还温和的两张脸,一下子阴了下去,没有半点遮掩。他们絮絮说着自己的难处,生意的窘迫,生活的开销,话说得委婉,我却听得明明白白,那一字一句,都是拒绝。

 

曾经一同吃苦、一同打拼的兄弟,在我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用最客气的话,把我和女儿挡在了门外。

 

身边的女儿,脸涨得通红,把头埋得很低,小手轻轻拽着我的衣角,声音细弱又难堪:“爸,我们走吧。”

 

不等我再多说,堂弟寻了个由头,转身就避了出去。弟妹看着我们,淡淡开口,让女儿写一张借条,她再去别处转借。

 

我懂了,女儿也懂了。

 

再多停留,只剩满心的难堪,连最后一点亲情的体面,都要被磨得干干净净。我站起身,轻轻告辞:“你们还要去转借,那便不必了。”

 

拉着女儿,默默走出那间热闹的门店。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明明很亮,却照不暖父女俩心里的寒凉。我一路沉默,能清晰感觉到,女儿的眼泪一直在掉,不敢出声,只是默默流泪。她知道,这是我最疼爱的弟弟,是我曾倾力相助的亲人,可偏偏,就是这份最亲的情分,给了她最锥心的难堪。

 

从那天起,我们便断了所有联系,各自活在各自的岁月里,再不往来。

 

这些年,偶尔听人说起他的消息,说他在城里又买了新房,又换了新车,日子过得风光顺遂。我听了,也只是淡淡作罢,恩怨早已放下,只是不愿再触碰。

 

可眼前的他,哪里有半分风光人的样子。脊背佝偻,面容枯槁,衣衫陈旧,眼神里全是落魄与卑微,像极了走投无路、四处求告的苦人。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不过短短时日,当年意气风发的堂弟,竟成了这般模样。

 

我没有提当年的半分恩怨,也没有说一句冷话。只是默默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转身倒上一杯热茶,轻轻递到他手里。

 

他双手捧着茶杯,小口抿了一下,声音沙哑浑浊,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哥,我实在没法子了。”

 

他说,儿子去年被电信诈骗骗光了全部积蓄,家一下子就垮了。他自己又患上糖尿病,还有痛风,病痛缠身,日日离不开药,这个月的药钱,已经没有半点着落。走投无路,才厚着老脸皮,回乡来找你。

 

我轻声问他,一个月药钱要多少。

 

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两千。”

 

我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迟疑。拿出手机,让他打开收款码,把手机上仅有的六千块钱,全部转给了他。不求他归还,也不图他感激,只想着先解他眼前的燃眉之急,让他能先吃上药,熬过这最难的关口。

 

看到到账的数字,堂弟整个人都僵住了。下一秒,他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心里一下子就急了,又气又心疼,赶忙伸手把他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不过几千块钱,咱们是血脉兄弟,何必如此”

 

他站在原地,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哭了许久,才抹着眼泪,匆匆辞别离去。

 

他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乡间的小路上,单薄又落寞。

 

女儿从里屋走出来,满是生气地质问我:“他当年那么绝情,一点情面都不讲,让我们受尽屈辱,你为什么还要借钱给他?”

 

我没有回答女儿的话,只是静静望着堂弟远去的方向,心里翻涌着难言的滋味。

 

我不是忘了当年的难堪,也不是不心疼女儿受过的委屈。二十四年前的那份寒凉,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可我看着如今跪地求活的他,忽然就想起了二十四年前的自己。那年那月,我也是这般走投无路,放下尊严,求人相助。

 

今日,他为了几千块药钱,跪下来的应该是忏悔。

 

可我总在想,当年若是我求告无门、走投无路到极致,为了女儿的前程,是不是也会跪下去?

 

人间的恩怨,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人这一辈子,最难能可贵的,从来不是以怨报怨,而是自己受过寒苦,依然愿意给别人留一点暖意;自己被人辜负过,依然守住心底的良善;历经人情冷暖,依然不丢血脉里的温软。

 

人生苦短,珍惜所有的不期而遇,所有的自私和冷漠,都是为自己种下的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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