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诗歌的陌生化
主笔| 莫道
诗歌拥有一套独特的审美规范,这套规范的核心秘密便是想象。莫道言:当想象渗透到语言之中,语言便不再安分守己,它开始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异,这种变异在诗学上有一个专门的术语——陌生化。陌生化,就是让语言变得“反常”、“奇特”,它增加我们感觉的难度,同时也延长我们感觉的关注度。正是在这种“难”与“长”的辩证中,诗歌重新擦亮了我们对世界的感知。
诗歌语言的变形并非单一模式,它有程度之分,有小幅度的“近取譬”,也有大幅度的“远取譬”。如果说近取譬是在世界的相似性中架设桥梁,那么远取譬则是在世界的异质性中强行建立联系,它留下的巨大空隙,正是读者想象力驰骋的空间。
一、陌生化:让石头重新成为石头
“陌生化”这一概念由俄国形式主义者什克洛夫斯基提出,其核心要义在于:艺术的目的不是让我们认知对象,而是让我们重新感受对象。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的感知早已自动化、习惯化——我们看见一朵花,脑海中立刻浮现“美丽”、“芬芳”等抽象概念,却不再真正“看见”这朵花本身。诗歌的陌生化,就是要破坏这种感知的自动化,让语言变得“陌生”,从而让世界在我们眼前重新鲜明起来。
陌生化会增加“感觉的难度”和“感觉的关注度”。这种“难度”不是诗人故弄玄虚,而是对感知惰性的必要反抗。当我们读到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时,那种语义的倒置和悖谬让我们停下来,正是在这停顿的瞬间,我们开始真正思考道德在特定历史语境中的吊诡面貌。
中国当代诗歌从一开始就自觉地实践着语言的陌生化。以北岛、顾城、舒婷为代表的朦胧诗人,他们面临的首要任务便是打破此前诗歌语言的僵化模式,重新激活汉语的诗性潜能。北岛的《回答》开篇即宣告:“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这种决绝的否定姿态,本身便是对一切既定规范(包括语言规范)的挑战。他的诗歌语言充满断裂、空白和意义的多重指向,迫使读者放弃舒适的阅读期待,在语言的碎片中重新拼接世界的图景。
二、近取譬:在相似性的边缘跳舞
近取譬可以视为陌生化的温和形式,它通过发现事物间相对邻近的相似性来创造诗意的闪光。古典诗歌中,“春江水暖鸭先知”将季节的变迁通过动物的感知来具象化,这种联想虽出人意表,却仍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鸭常年生活在江中,自然最先感知水温的变化。再如“红杏枝头春意闹”,用“闹”字写杏花之繁盛,将视觉转化为听觉,虽有通感的妙用,但“喧闹”与“繁盛”之间的关联仍较易建立。
中国古典诗歌以近取譬为主,这与古人“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密切相关。在古人看来,人与自然本就声息相通,因此物我之间的相似性不言自明。这种近取譬的思维在当代诗歌中依然有着强大的生命力,但往往与更为复杂的现代体验相结合。
海子的诗歌中有大量近取譬的精妙运用,但他往往在近取譬中注入超越性的维度。他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写道:“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里的意象——喂马、劈柴、粮食、蔬菜——都是日常生活中触手可及的事物,它们之间的关联朴素而自然。“面朝大海”与“春暖花开”的并置,虽是想象性的画面,但其间的因果关系(海风吹拂带来春意)和意境上的和谐(开阔与温暖),都使这个近取譬显得贴切而非突兀。然而,海子在这份朴素的幸福想象中注入了强烈的超越渴望,“从明天起”的反复咏叹暗示了“今天”的匮乏,那所面朝大海的房子终究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海子的近取譬,是在简朴的语言中寄寓深刻的悲剧性。
三、远取譬:在事物的鸿沟上架设桥梁
如果说近取譬是在相似性的边缘跳舞,那么远取譬则是在事物的鸿沟上强行架设桥梁。它将看似毫无关联甚至相互矛盾的意象强行拼接,创造出巨大的意义空隙,等待读者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填充。“二月春风似剪刀”便是这种远取譬的绝佳示例——春风温暖和煦,剪刀冰冷锋利,二者在物理属性上几乎对立。但诗人贺知章敏锐地捕捉到了春风裁剪柳叶、剪刀裁剪布料的“动作相似性”,从而完成了这一跨越式的联想。春风的温暖与剪刀的冰冷所形成的张力,恰恰强化了柳叶初裁的鲜嫩触感。
中国现当代诗歌大量运用远取譬,这与现代社会体验的碎片化、矛盾性密切相关。在一个价值多元、经验断裂的时代,诗人无法再用统一的视角来整合世界,远取譬的突兀与跳跃,恰如其分地对应了现代人的精神状况。顾城在《一代人》中写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短短两句,完成了一个巨大的意象翻转。“黑夜”与“黑色眼睛”、“黑色眼睛”与“光明”之间,构成了一系列反逻辑的远取譬:黑夜如何“给予”黑色的眼睛?黑色的眼睛又如何“寻找”光明?按照常理,黑夜只能产生黑暗,黑暗的眼睛只能看见黑暗。但正是在这逻辑断裂的地方,诗歌的力量喷涌而出。顾城通过这种反常的联结,深刻地表达了那一代人的精神创伤和不屈追求——他们虽被时代抛入黑暗,却反而因此获得了寻找光明的眼睛。这种远取譬的使用,使短短两句诗超越了具体的历史语境,成为人类在困境中坚持理想的普遍隐喻。
杨炼的诗歌更是将远取譬推向了极致。他的长诗《诺日朗》中充斥着大量非理性的意象组合:“黄金的老虎/裹着雪的骨骼/我受苦的兄弟/在经幡下安睡/风中响着极乐/那是血写的经文。”这里,黄金的老虎、雪的骨骼、受苦的兄弟、血写的经文,每一组意象之间的关联都难以用常理解释。杨炼将藏传佛教的神话元素、个人的生命体验、历史的苦难记忆糅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类似宗教咒语的效果。读者无法逐一“理解”每个意象的含义,但整首诗却能在读者心中激起强烈而复杂的情感震动。这正是远取譬的魔力——它在理性的废墟上建立起感性的神殿。
四、反逻辑:诗人作为“不合情理”的人
远取譬的大量运用,使得诗歌语言往往呈现出反逻辑的特征。这种反逻辑不是简单的胡言乱语,而是对日常逻辑的有意破坏,其背后有着深刻的哲学动机和美学追求。当诗人选择用反逻辑的方式写作,他实际上是在质疑日常世界的合理性,在探索被常规语言所遮蔽的存在的可能性。
北岛的《一切》以一连串反逻辑的判断开始:“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按照形式逻辑,这是典型的矛盾修辞——“没有结局”与“开始”、“稍纵即逝”与“追寻”都构成语义上的矛盾。但正是这种矛盾,准确地捕捉到了存在本身的悖论性:人的一切努力或许注定徒劳,但正是在这徒劳中,显示了人之为人的尊严。北岛的反逻辑,是在荒谬中坚持意义。
诗人常常被认为是一个“不合情理”的人,这几乎成了现代诗人的宿命。但这种“不合情理”恰恰是诗歌存在的理由。在一个日趋功利化、合理化的社会,诗人的“不合情理”构成了对物化生存的抗议。就像顾城在《墓床》中所写:“我知道永逝降临/并不悲伤/松林间安放着我的愿望/下边有海/远看像水池/一点点跟着我的是下午的阳光。”面对死亡这一最“不合情理”的终极事件,诗人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平静,这种平静本身就是对世俗生死观的超越。诗人在此展现的并非无情,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情感——将个体死亡融入宇宙律动后的释然。
五、在“陌生”中重返世界
当代诗歌的陌生化实践,最终目的不是制造理解障碍,更不是诗人的自我炫耀。恰恰相反,语言变形的最终指向是让我们在“陌生”中重新“看见”这个世界,让那些被习惯钝化的事物重新获得它们本真的面貌和重量。
于坚的诗歌追求一种“拒绝隐喻”的直接性,看似与陌生化相悖,实则不然。他的《尚义街六号》写道:“尚义街六号/法国式的黄房子/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喊一声 胯下就钻出戴眼镜的脑袋。”这种口语化的叙事似乎毫无变形,但当我们仔细体味,便会发现于坚通过特写式的细节呈现,祛除了附加在事物之上的文化积尘,让事物如其所是地显现。这种“反陌生化”恰恰达到了陌生化的效果——它让我们惊觉:日常琐碎原来也可以如此富有诗意。于坚的策略启示我们,陌生化的路径是多元的,关键在于恢复对世界的新鲜感知。
王家新的诗歌则更倾向于通过语言的严谨和克制来实现陌生化。在《帕斯捷尔纳克》中,他写道:“终于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写作了/却不能按一个人的内心生活。”这种语句在语法上完全“正常”,但在生存论意义上却包含着巨大的悖谬。王家新的陌生化不在于语言的扭曲,而在于思想深处对存在裂缝的揭示。他将一个时代的集体困境浓缩为两句平淡却重如千钧的陈述,让每一个有着相似体验的读者感到震颤。
西川的诗歌则试图在远取譬中寻求一种智性的平衡。他的《在哈尔盖仰望星空》写道:“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听凭那神秘的力量/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射出光来,穿透你的心。”这里的远取譬较为内敛——将星空视为发出信号的存在,这在科幻时代或许不算新奇,但西川在“信号”与“心”之间建立的联系,却具有某种古典的庄严。他既吸收现代诗歌的语言实验成果,又不放弃对永恒主题的追问,在变形的语言中追求不变的精神内核。
诗歌语言的陌生化,归根结底是一种伦理学——它关乎我们如何与世界相处。在一个信息爆炸、体验碎片化的时代,我们的感官被无数刺激轰炸却日趋麻木,我们的语言被陈词滥调腐蚀却习以为常。诗歌通过语言的变形,强迫我们放慢速度,重新学习“看见”——看见一片叶子的摆动,感受到一阵风的温度,理解他人痛苦的真实分量。这种“看见”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建构,它需要想象力的跳跃,需要跨过语言变形的沟壑。
从近取譬的微妙联想,到远取譬的惊险跳跃,诗歌语言在变形的道路上不断挑战我们感知的极限。它时而让我们会心一笑,时而又让我们困惑不安。但这正是诗歌的价值所在——它拒绝成为舒适的消费品,而是作为精神的磨刀石,砥砺我们日益迟钝的感性。当我们终于能够在语言的裂隙中窥见存在的微光,那种审美愉悦将远超轻易理解带来的满足。
诗人的“不合情理”,本质上是对更深情理——人性之理、存在之理——的坚守。在一个常常以“情理”之名扼杀想象力、以“常理”之名抹平生命的意义的时代,诗人的“不合情理”是一种必要的抵抗。他们用变形的语言戳穿现实的假面,让我们看见被日常掩埋的真实。正如策兰所说,诗歌是“在不可能之路上的一种语言”,而诗人,就是那个在语言的空白处、缝隙中,尺度间,为我们带回火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