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窑火记
——致威远白塔陶瓷的兴衰
张明华
一九七九年，黄泥裹住铁铲的棱角
三副扁担沉入川南晨雾，剖开山野的寂静
荒坡之上，窑火初醒
火舌舔舐着计划经济冻结的河床
第一道瓷光，劈开威远沉沉的天际
白塔俯身，百双手把泥土揉成光景
汗水渗进釉彩，铁锹叩响冻土
浓烟爬过沱江，漫向滇蜀连绵的山路
翁航琛的胶鞋印，叠着三千工友的足迹
技改齿轮碾碎旧历，流水线轰鸣，如时代战鼓
“白塔牌”跃出土窑，瓷砖的河流
漫向天山脚下，漫向长白山脉
“西南陶瓷王”的匾额
熨烫着小城的姓名，熨烫着一个时代滚烫的胸膛
那时的白塔，是威远的脊椎
撑起半城灯火，撑起三千家人的日子
机器吞进长夜，食堂蒸腾着米香
工装与工装相撞，迸出瓷器清脆的响
泥土在掌间绽放，希望在窑膛慢慢成型
每道釉色，都淌着沱江水的脉搏
每缕烟岚，都飘着川南稻穗的芳香
每一块瓷片，都刻着拼搏的纹路
每一夜窑火，都燃着乡土的期盼
产品的年轮，卡进新世纪的齿轮
佛山的新窑，全国的新窑，如春笋破土
白塔的焰心渐弱，余烬蜷成一抹暗红
像老人熄灯前，久久摩挲的烟斗
烟囱淡成天际的虚线，厂房咽下往日的轰鸣
三千双脚步，散入北迁的雁阵
墙头的标语剥落成蝶，曾经的瓷光，沉入岁月淤泥
二〇二四，一纸破产公告，如铡刀沉沉落下
六亿债务压弯的，何止是一本冰冷的账本
还有威远四百年龙窑，挺起的脊梁
二〇二五，清算锤敲碎窑膛最后一丝温度
釉色在记忆里凝固，那些揉泥的手
那些数着瓷片长大的孩子，都站成白塔下的
无字碑林。黄泥静默，扁担斜倚墙角
唯有沱江的倒影里，还漾着半句，未竟的窑号
莫道余晖短，瓷魂入骨深
淬进陶土的勇毅，焙入青花的痴顽
仍在威远的血脉里，奔涌不息
每一片残瓷，都烙着时代的胎记
映着川南丘陵，永不冷却的——乡土之烫
我立白塔之下，听风穿过空寂的窑腔
一九七九年的火舌，还在泥土深处翻身
三千人的鼻息，还在碎瓷片中游走
这火，曾煮沸沱江的碧波
这白，曾照亮西南的山川
纵使幕落烟散，那些与泥土共生的年月
那些被窑火淬炼的时光，终将凝成釉下青
在岁月的陶轮上，刻下
生生不息的——窑火章
创作手记
我曾为白塔集团一员，亲历企业从黄泥铁铲起家，到铸就“西南陶瓷王”的辉煌，直至最终落幕。落笔此诗，非为叹惋，只为铭记窑火里的勇毅与拼搏，让乡土工业的滚烫记忆，在文字里留存。
作者简介
张明华，1958年生于四川威远，2016年退休。1976年入职威远耐火材料厂（后并入白塔集团），历任技安、调度等职，1997年任白塔集团新疆石河子分公司经理，2009至2015年任贵州遵义行远陶瓷公司销售经理。
系诗人作家档案库、中国诗人作家网认证会员，《婆城文学》特约评论员，《沿海作家网》编委，威远老干局诗画研究会、诗词研究会会员。2026年1月获首届全国文枢奖“全国文枢·澄心奖”、全国岁华集年度文学创作大赛三等奖，作品散见于《婆城文学》《沿海作家网》《清溪浪花》《中国新诗刊》《九州四川网自贡文学社》《新凯湖文化在线》等文学平台。业余喜太极拳、配音、朗诵、弈棋、旅游等。
